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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既然这盛酒的器皿都花了大心思,想必里头的东西更错不了。” 她转头吩咐侍女,“取冰来,我尝尝这新花样。” 侍女应声退下,不多时端来一个黑漆托盘。 盘中放着三个缠枝莲纹白瓷小碗。 碗底皆铺着一层细碎的冰沙,另配着三把长柄银勺。 侍女走上前,先解开细青竹筒的彩绳。 酒液倾倒而下。 琥珀色的酒液砸在碎冰上,泠泠作响。 紧接着,侍女拿起艾青釉暗纹执壶。 壶嘴倾斜,澄澈的金琥珀色酒液流泻而出。 这酒一出,极纯正的茉莉幽香逸散出来,满室皆香。 花香毫不生涩,余味透出果香与浓甜。 三种气味交织,直催得人口舌生津。 最后是黑釉斑小酒坛。 三只白瓷碗一字排开,碧野清风色泽清透,茉香醉玉金黄澄澈,碎金陈韵色如深琥珀。 陆夫人看着三碗饮子,来了兴致。 她拿起银勺,先舀了一口最熟悉的碧野清风。 冰凉的酒液顺喉而下。 她舒展眉头:“还是这个味儿,甚至比上次更清透解乏了。” 换了一把干净银勺,她伸向中间的茉香醉玉。 酒液入口,陆夫人动作微顿。 入口极是柔顺。 清雅的茉莉香并不霸道,恰到好处的清甜刚好化解了果香的微酸与酒液的辛辣。 饮下后,唇齿间只余下花香与酒香交织的甘冽。 “不错。”陆夫人赞许地点头。 听到夸奖,许酒笙心中轻快不少,但他很快又紧张起来。 因为陆夫人换上了兄友弟恭 陆夫人放下银勺,取过帕子按了按唇角。 细细回味片刻,她面露讶异:“这里面可是加了盐?” 穆风低头拱手:“夫人品鉴无双。” “常人只觉这饮子清爽解腻,唯有夫人一口尝出,正是加了少许青盐。” 陆夫人摇了摇手中的缂丝团扇。 “往茶酒里加盐,亏你们想得出来。” “世人皆知盐味苦涩,没成想加进饮子里竟出奇的鲜美。” “这般新奇大胆,倒是个妙招。” 穆风回道:“夫人谬赞。” “这主意虽是在下偶然想到的,但真正将分寸拿捏得当、调配出这等滋味的,是义弟许酒笙。” 许酒笙冷不防被点名,脸一热。 幸好有脸上抹的黑灰挡着,不至于失礼。 他学着穆风的样子拱手,有些结巴道:“我、我是照着穆大哥的法子瞎琢磨的,好主意都是穆大哥想的。” 陆夫人见他这般质朴憨态,忍不住笑了。 她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汉子。 身形清瘦,衣衫虽旧却极干净。 一双眼睛澄澈,没沾染半点市井的油滑。 “好孩子,虽性格腼腆了些,手艺倒是不俗。” 许酒笙被夸得不知该看哪里,只能又行了一礼。 穆风在旁边憋笑。 陆夫人瞧见了,打趣道:“你倒会疼弟弟,事事替他铺着,得个好名声还往他身上推。” 穆风脸皮厚得很,当即顺杆往上爬。 “夫人慧眼。我们家靠手艺吃饭,我不过跑腿说话,真本事都在酒笙手里。” 许酒笙耳朵更红了,脑袋快垂到了胸口。 陆夫人却听得受用。 高门里见惯了争功抢利,亲兄弟也能为田产铺子闹得难看。 像穆风这样,当着外人面把脸面往自家弟弟身上送的,倒少见。 “能相互扶持,才是立家的根本。” 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喉,“你们能把小生意做出章法,不只靠聪明,也靠心齐。” 穆风笑着应:“承夫人吉言,这话我回去定要讲给家里的长辈听。” “他们若是知晓得了夫人的夸赞,今夜怕是高兴得要睡不着了。” 陆夫人被他逗得一乐,身上的倦意都散了些。 她还想再舀一口茶酒,旁边一直侍立的年长侍女却上前半步。 “姑娘,今日已经尝了许多冰饮,不可再喝了。” 陆夫人手停住了。 这声“姑娘”一出,厅里下人全垂下了眼。 穆风看得明白,这侍女必然是从小跟着陪嫁过来的老人,绝不是寻常伺候的丫鬟。 陆夫人轻咳一声,放下银勺:“秋姑,你也太会扫兴。” 秋姑神色不变,招手让人把瓷碗都撤下。 “姑娘月份重了,冰的不可多食。若夜里闹肚子,明日赏花宴还办不办?” 陆夫人噎了一下:“我就再尝一口。” “半口也不成。” 穆风低着头,差点笑出声。 许酒笙也紧紧抿着唇,肩头轻轻动了下。 陆夫人瞥见二人反应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罢了罢了,叫你们看笑话了。” “我这陆府夫人,在她跟前连口饮子都讨不来。” 秋姑替她把茶盏换成温水,语气软了三分,“夫人若肯少碰冰饮,奴婢明日自然不拦。” 陆夫人端起温水,拿眼觑她。 “明日可不许这般管我。好不容易办个宴会,总得尽兴。” 秋姑答得干脆:“冰的不可多饮。” “那不冰的呢?” “也不可多。” 陆夫人把杯子往案上一搁:“你还不如直说,让我看着别人喝。” 秋姑眼皮都没抬:“姑娘若肯看,奴婢自然省心。” 厅里几个小侍女憋得辛苦。 陆夫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她摆摆手,“好了,我乏了,你二人且先下去安顿,明日还得辛苦你们。” 穆风拱手谢过,许酒笙也跟着行礼。 退出正厅,迎面扑来一阵带着栀子花香的微风。 许酒笙这才觉得脑子里的晕乎劲儿散去不少。 管事走在前头,见识了夫人的态度,他此时比来时又客气了几分。 “二位今晚就在外院客房歇下。府里规矩多,若有不便,只管同守院的小厮说。” 穆风道了谢。 许酒笙走在穆风身边,没了方才在厅堂里的拘谨,恢复了几分乡野少年的天真随性。 他悄悄观察四周,一会儿瞅瞅太湖石假山,一会儿看看漏窗外的新竹与几点新荷。 陆府的回廊依水而建,随地势蜿蜒,庭中几株香樟与高槐一派浓绿。 客房在外院偏西的一处独立小院,唤作“听蕉雨”,离正院有段路,很是僻静。 墙角几株芭蕉此时已抽了宽大的新叶,绿意欲滴。 屋子不大,却干净齐整。 两张木床并排,中间隔着一张小几。 窗下摆着铜盆和新帕子,墙角还有熏过的竹席。 对于许家人来说,这已经是顶好的住处。 管事交代完,便让侍女送来饭菜。 四样菜,一碟爊鸭,一碟蒸鱼,一碟春笋烧肉,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。 另有两碗白米饭,热气腾腾。 侍女布好菜,站到一旁候着。 许酒笙捧着筷子,坐得板正,迟迟没动。 穆风看了他一眼,对侍女温和道:“有劳姑娘了,我们乡下人吃饭粗,怕污了姑娘眼。若有吩咐,我们自去廊下喊人。” 侍女闻言福了福身,顺从地退了出去。 门一合上,许酒笙才吐出一口气,他小声嘀咕:“穆大哥,刚才那姐姐盯着,我连鱼都不敢伸筷子去夹。” 穆风失笑,主动把蒸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夹到他碗里:“怎么?怕鱼跳起来说‘不要吃我’?” 许酒笙被逗笑了。 他尝了一口鱼肉,眼睛都睁大了,“这鱼竟然一点腥味都没有。” 穆风又给他夹了笋干烧肉:“府里厨子手艺好,你再尝尝这个,春笋吸饱了油,最是下饭。” 许酒笙听话夹了一块,嚼了两下,眉眼弯弯:“真香。” 两人忙了一夜,又赶了一路,此时都没客气。 许酒笙吃相斯文,可筷子下得勤,不多时半碗饭便没了。 穆风给他添汤,“慢些吃,小心噎着。” 许酒笙捧着汤碗,轻声道:“从进陆府起,我总怕哪里做错,连累穆大哥。” 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 穆风这话没哄他。 许酒笙在陆夫人面前虽害羞,却没失了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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