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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的秋,总裹着化不开的桂香。
深巷尽头,杏园的木门半掩着,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。这座荒废了半个多世纪的私家园林,连本地人都很少提起。只有每年桂花开的时候,风卷着甜香从巷子里飘出来,路过的人才会想起,哦,这里头还有棵老桂树。
没人知道,杏园的月亮门后面,藏着一片荒了半个世纪的花田。
更没人知道,月亮门的镜面里,困着一个人。
阿桂每天都站在月亮门后面。
她拎着一把缺了嘴的锡壶,壶身沉甸甸的,装满了水。她总是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,像是正要给花浇水。可她面前的花田,早就枯了。土是硬的,裂着细碎的纹,连棵草都长不出来。
她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也不记得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。
十年?五十年?还是一百年?
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,像月亮门上蒙的那层灰,厚厚的,模糊了所有边界。她只知道,每年桂花香飘进园子的时候,她就会拎着锡壶,走到花田边,保持着浇水的姿势,站很久很久。
她在等。
等什么呢?
她不知道。
只知道那很重要。像锡壶里的水,像花田里的土,像每年秋天准时飘来的桂香——都是约定好的,到了时候,就该来的。
她是无面影。
困在两界的镜面里,困在自己执念的最后一个动作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偶尔有探险的年轻人闯进来,举着相机拍月亮门,说“这门像面镜子”。他们看不见她,她也看不见他们。隔着一层薄薄的镜面,像是隔着两个世界。
有一次,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凑到月亮门前,指尖贴着冰凉的砖,奶声奶气地说:“奶奶你看,这里有个穿蓝布衫的阿姨。”
旁边的老人笑着把她拉开:“小丫头眼花了,这里哪有人。”
阿桂站在镜面后面,看着那祖孙俩的背影,心里空落落的。
她也想有人能看见她。
她也想,把那壶水浇下去。
看看花田里,到底能不能长出花来。
这天清晨,桂香比往常更浓。
浓得像化不开的蜜。
阿桂像往常一样,拎着锡壶站到花田边。
就在这时。
东方的天际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、温润的震颤。
像春风拂过冻了一冬的河面,像指尖轻轻拨过绷紧的琴弦。那股震颤顺着空气,顺着城市的脉络,一路蔓延过来,钻进杏园,钻进月亮门,轻轻撞在阿桂心口上。
“呃……”
她闷哼一声,手里的锡壶晃了晃,水洒了出来,浇在干裂的泥土上。
水渍渗进去的瞬间。
心口的刺痛,骤然清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她尘封了几十年的识海里,撞开了一道缝。
记忆,像开了闸的潮水,涌了进来。
她看见了。
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,穿着蓝布衫,梳着麻花辫,站在沈家花田边,笑盈盈地看着个穿粗布短衫的年轻男人。男人蹲在花田里,手里攥着几粒种子,抬头冲她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阿桂,你信不信,我把这花种种下去,明年就能开得跟镜湖边一样好看。”
“吹吧你。”年轻的阿桂抿嘴笑,“星野花娇贵着呢,哪是随便种种就能活的。”
“别人种不活,我陆诚还能种不活?”男人拍着胸脯,“等花开了,我就请媒人上门,娶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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