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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熊心里恨得要死,面上却什么表情都没了。他不是年轻人,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。谢东啸的儿子,不管是找回来的这个,还是从小养大的那个,都不是善茬,他太清楚了。 “谢丑,”徐熊叫他的声音竟然平和了些,“有话你就直说,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绕弯子。” 谢丑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,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,眼尾那块祥云也跟着往上挑了挑。 “熊叔,我今天来真的就是看看您。东西送到了,心意到了,您领不领情是您的事。”他把椅子推回原位,椅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磨人的钝响,“您好好养病,等您出院了,我再请您喝茶。” 谢丑转身往外走,经过那口棺材时,抬手在棺木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。 棺材是谢丑连夜让人定好的,老榆木的。他身上还带着过去没钱时的计较,没挑金丝楠、黄花梨这类上等的木材,总觉得这些料子太贵,白白送给徐熊,不值当。 老榆木就不一样了。便宜,性价比高,看着还厚实、沉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劲。跟徐熊这个傻帽一模一样。 东哥要走前,友好地提醒了一句:“徐先生,这棺材我们先搁这儿了。等您出院那天,您要是嫌碍事,打个电话我们来抬走。您要是喜欢,就收着,反正早晚用得上的东西。” 说完咧嘴笑了一下,牙齿白得晃眼,转身追上了谢丑。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 徐熊闭上眼睛。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更快了,滴滴声越来越密。他的右手又开始疼了,断指处传来的痛意像是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锯,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,嘴唇翕动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女人站在床边,手足无措地看着他。 谢丑下楼的时候,在一楼大厅碰见两个小护士。她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,看见谢丑从楼梯间出来,立刻噤声,低头假装整理推车上的药瓶。 谢丑从她们面前走过,忽然停下来,偏头看了她们一眼。 两个小护士同时僵住了。 “不好意思,”谢丑指了指墙上贴着的禁烟标识,“刚才没注意,在里面抽了根烟。” 小护士愣了一下,呆呆地哦了一声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。 “麻烦跟你们领导说一声,”谢丑的语气非常认真,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正事,“该罚多少钱我认,下回注意。” 说完冲她们微微点了点头,便出去了。 两个小护士面面相觑。 “这人有病吧?”其中一个低声说。 另一个没接话,望着玻璃门外那道背影走远了,才慢慢说了句:“长得真好看。” 东哥已经发动了车,其他几个平头青年还有事先走了。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树荫下,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。 谢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,把领口又松了松,长长地舒出一口气,把刚才在病房里沾上的晦气一并吐了出去。 车里的空调刚打开,闷得很。东哥偏头看了他一眼,问:“回家?” “回。” 缠绵又落寞 等红灯的间隙,东哥把车窗摇下来半截,热风裹着尾气和街边的尘土灌进来。 suv车厢里那股劣质的皮革味被冲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、属于盛夏黄昏的气息。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在兜里摸了半天,最后往中控台上丢了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打火机都握在手心了,偏头看了谢丑一眼,那根烟在唇间转了个圈,又被他塞回烟盒里。 “抽吧。”谢丑说,声音不咸不淡的,听着没什么情绪。 “不碍事,快到了。”东哥把窗户重新关上,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脸吹,冷风太硬,他把风向拨开了一些,让气流贴着车顶走。 谢丑偏头望向窗外。这条路从南往北贯穿半座城,是回庄园的必经之路。路两旁的梧桐树冠压得很低,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浓绿得发黑,透着股沉甸甸的生机。 “大家最近怎么样?” “兄弟们这段时间老念叨你和伍哥。”东哥的语气很随意,“你俩这一走,底下那帮人跟没头苍蝇似的,做什么都找不着主心骨,前一阵子连着出了好几个岔子,闹心。” 谢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不是还有你和老周在吗?” “老周?”东哥嗤了一声,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,“老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管管账本,算算人头还行,真遇上事儿了,他那张嘴在前面冲,脑子在后面拼命追,都追不上。” 谢丑轻轻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 东哥的话匣子却关不住了,“就说上个月那档子事吧。一帮愣头青跑来闹事,砸了家店,老周非说要走正规渠道,找律师、打官司,折腾了小半个月,律师费花了好几万,屁用没有。人家压根不搭理他那一套,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最后还是我带着人直接上人家里去坐了坐,聊了聊,人家才赔礼道歉,把该补的都给补了。” 谢丑望着车顶,灰色的绒面上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指痕,弯弯曲曲的。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:“他们都是好人,本来就不该跟我混,该去干点正经工作,过正常日子。” “这话说的。”东哥皱了皱眉,“什么该不该的,兄弟们要不是跟着你,能有今天?” 早些年,大家都还只是半大的孩子,瘦得皮包骨头。冬天缩在桥洞里睡,身上盖的是捡来的硬纸板和发霉的棉被,天冷的时候连觉都睡不着。饿急了就去偷去抢,蹲完号子出来更不像个人,眼神都是散的,不知道明天在哪,也不在乎明天在哪。 他们能碰上谢丑和程伍,是命里最后一点运气。那会也不懂什么叫跟着混,就是想有口饭吃,有个地方睡,冬天不用再挨冻。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。从吃不饱到能吃饱,从能吃饱到有了余钱,从有余钱到敢想以后。 说到底,不是路好走了,是有人在前头,把最难的地方替你踩实了。 这条路限速一百,没什么车。东哥的脚一直压着油门,开得比平时快不少,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八十和一百之间来回跳动。 “虎子上次还说,”东哥又继续说,“等你回去,他要把他那辆压箱底的车开出来接你。我问什么车,他不说,神神秘秘的,还跟我打马虎眼。我估摸着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来的老古董,他这人就好这口,收一堆破烂当宝贝。” 谢丑嗯了一声:“他那辆老皇冠还在?” “在,怎么不在。”东哥笑了,“他那辆车谁都不让碰,上次有个客户想出高价买,他死活不卖。我说你留着下崽啊,他说这车你喜欢。” 车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 东哥打开音乐,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,女声缱绻,唱着听不懂的词,但调子缠绵又落寞,像深夜里一场没做完的梦,醒来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和胸口残留的酸涩。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 “又是小海换的cd,他就爱听这种吊着口气的歌,跟快断气了似的。”东哥伸手要关。 “开着吧。”谢丑说。 东哥的手收了回来,搭回方向盘上。 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。 东哥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眉头皱了一下:“是小海,他们不是还在砸徐坤的场子吗。” 他按下接听键,还没来得及开口,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,语速很快,带着藏不住的焦急:“东哥,伍哥出事了。谢哥在你边上吗?” 车厢里就两个人,就算放着歌,都不需要开免提,谢丑就能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 东哥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,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谢丑一眼。 谢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 “在,说清楚。”东哥压着声音说。 “伍哥不是一个人回深城了吗?今早走的,说去祭拜小肆,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,大家都没当回事。”小海的声音里带着喘,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跑来跑去,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,嘈杂得很,“结果刚才我接到一个电话,是绑匪打来的。” 东哥的心往下沉了沉。 “他们说伍哥在他们手上,”小海继续说,声音忽远忽近,像是在一边跑一边讲电话,“要谢哥亲自去赎人。地址发到我手机上了,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厂房那边,我看了地图,那地方偏得很,方圆几里没有人烟,连个监控都没有。” 小海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不太敢再说下去了。 “把话说完。”东哥说。 “他们说如果报警,或者谢哥带人过去,他们就撕票。”小海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东哥,我已经查过了,那个电话是从虚拟号码打过来的,查不到源头,技术上的东西我找了人,人家说没办法,这种号码追踪不了。但我让人去深城那边问过了,伍哥一直没到,他常住的酒店没有登记信息,那边的兄弟把能找的地方全翻了一遍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他的车我们在国道边上找到了,停在路肩上,车门锁着的,人不见了,车里干干净净,没有打斗的痕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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