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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言直了下腰,已经做好被洗礼的准备,当年韩信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,想他纵横十几年一朝桂冠被人摘,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!
他先拍了下路泽的胳膊,发现对方没什么反应后,又往前凑凑身子,轻声叫他。
“路泽,路泽······”
路泽肩膀微微动了下,背后猫弓腰似的隆起一个不大弧度又缓慢塌回去。他上半身还是趴着,只是把埋在胳膊里的脸转了出来,就这么靠着曲起着的臂弯里朝顾言看过来,鼻音沉沉的回应了声。
“嗯?”
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个很茫然的状态里走出来,额前的刘海压得有点凌乱,眼皮似抬不抬,瞳仁里闪着一点微光。
顾言闹不清他是清醒了还是没醒,伸过头去凑近观察。只见路泽懒散地轻抬了下眼皮,悠悠道:“有屁就放,不放就滚。”
顾言猛地缩回脖子,嗯,舒服了。
“那个,物理倒数第二个,没太搞懂······”
由于还是趴着的姿势,路泽后背的起伏格外明显,弧度缓慢地隆起又回去,像是一声无比漫长的叹气。他总算直起身子,食指摁着试卷的一边往自己的方向拖了拖,然后又朝旁边伸出了手。
顾言反应了一下,接着把自己手里的中性笔递了过去。
他手指蜷起,开始握着笔在卷子上圈点。如果不是顾言本身就有两把刷子在身上,估计是跟不上路泽的讲解速度,他思路快又清晰,一个光读题都要读上半分钟的大题,被他删繁就简地一拆解,骨头立马就显露出来了。
顾言被点拨通体舒畅,嘴角还没来得及咧开。就见路泽把手里的笔往旁边一丢,眼皮迅速地垂下去。
然后身子一弓,又趴了回去。
顾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地在他一贯的冷淡作风里,生出莫名其妙的感觉。这家伙,心情好像不太好。
市里去往城东的城际公交一向都坐不满人,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里脱离出来,沿途是一片空旷土地,眼望过去都是灰蒙蒙的一片。
在本该葱郁的夏末里,贴地伏着稀疏的枯草,干巴巴的枯色芯里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显露出一点倔强的绿。路泽靠窗坐着,车里浮着一些不强烈的汽油味。他戴着耳机,里边和李昂的通话还没有挂断。
“只是有点咽喉发炎,问题不大,我和在那边的朋友说过了,他会多关照的,你也别太担心……”
路泽瞥了眼窗外,沉声道:“好,谢谢。”
路泽每一次来探视孙淑琴,他都要在门口站很久,从脚底破土而出的藤蔓沿着身体缠绕生长,不由自主的窒息感。
在他面对着孙淑琴坐到玻璃另一侧的那刻,那些藤蔓哗的一下全部亮出尖刺,穿透心脏和血管,无法忍受的痛楚终于全部淹没了他。
她看着要比之前还要憔悴,眼窝深凹,眼白浑黄,不过四十几岁的年纪头发已经全白了。蓝色的衣服松垮地挂在肩膀上,那样单薄的塑料椅子,她坐着就像被窝进去了一样。从看见路泽开始,蜡黄的脸上才浮现出久违的生动神色。
“还咳嗽吗?”路泽一坐下先询问孙淑琴的身体情况。
“不咳了,我都挺好的,都挺关照我的,你不用担心我,你怎么样呀……”
孙淑琴没太在自己的事情上说说许多,一溜问询和叮嘱了路泽不少。
最近吃饭怎么样?有没有生病?学习累不累?要多吃水果和蔬菜,夏天快过去了,晚上睡觉不要再开着窗户,会着凉……
她问不出太多新奇的东西,依旧还是那些琐碎日常的问题,那些她已经很久没有参与,时刻挂念着的儿子的生活。
路泽全都一一回答,答案也大都相似,挺好的,不用担心之类的。有时也会多说几句,说家里的以前饮水机坏掉了,他又换了一台新的什么的。
这些其实都是路泽编造出来的,那间空空荡荡的房子,客厅里连把凳子都没有,哪来的什么饮水机。
来看望孙淑琴的时候,路泽经常会编出一些这样的话来,只是因为他这样说的时候,孙淑琴总是格外的高兴。
更加具体的场景,会让她仿佛就站在那个空间里,真的参与了路泽的一些生活似的。
临结束前,路泽从口袋里拿出成绩单展开,隔着玻璃贴了过去,“这月考试了,考的还行。”
孙淑琴够着身子往前看,那双因为常年哭泣早就如同一口枯井似的眼里,泛起了一些微弱的波光。
她颤抖着嘴唇,不住地点头说:“好······好······”
接着她又听见路泽说,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,妈。”
——
学校这两天假还不如不放,放两天的鸟假,发了两百天的卷子。
什么题海战术,这明明就是海啸。顾言写卷子写得头昏眼花,手机在旁边不停地震动,是肖进那厮在发疯。
地球酋长:我要闹了!我真的要闹了!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你??
来了岭附,顾言才知道以前的高中有多么仁慈,肖进发来消息说要二号来岭南找他。
顾言一合计时间,三号他就得按要求到学校去统一自习,现在还有一堆书包都给撑裂缝的卷子。他说让肖进先别来了,于是这厮就开始声泪俱下地讨伐他。
地球酋长:你不爱我了,你是不是在那边有人了,你个渣男!
正切:[白眼]
顾言把放假通知和厚厚一沓卷子拍照发过去,肖进才消停下来。
地球酋长:卧槽,丧心病狂
整栋起飞楼只有四层的两个实验班开着门,班里除了顾言旁边那座位空着,一片黑压压的脑袋,手下生风似地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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