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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听着张魁一条条说着“夫人”的“政绩”,只觉得浑身冰冷。蓝云翎对军务的熟悉程度,对各方势力的了解,以及行事的老辣狠绝,根本不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深山祭司!他像是一个潜伏已久的猎手,早已将督军府、将三省边军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!
他到底是什么人?他嫁给我,真的只是一场被迫的屈辱?还是……这根本就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……鸠占鹊巢的阴谋?
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将我淹没。我自以为是的强取豪夺,原来从一开始,就落入了别人织就的罗网之中。
“出去。”我无力地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到了极点。
张魁看了看我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行了个礼,默默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,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,在昏暗的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柱,灰尘在其中无声飞舞。
我躺在宽大而冰冷的床榻上,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——厉战天,已经死了。或许在新婚夜他指尖触碰到我手腕的那一刻,就已经死了。
现在活着的,不过是一具被蛊虫蛀空了意志、被昔日忠仆亲手奉上的权力架空的空壳。
而那个清冷如雪、被我强行披上婚服的男人,正用我最熟悉的方式,兵不血刃地,接管着我曾经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一切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,被困在这座奢华的囚笼里。
身体时好时坏。蓝云翎偶尔会让人送来汤药,服用后蛊毒的折磨会减轻许多,身体也能恢复一些气力,但那种血肉被寄生的阴冷感从未真正消失。他似乎并不想让我立刻死去,而是要让我清醒地、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。
我能下床活动了,但活动范围仅限于我居住的这座主院。院门外总有沉默的卫兵把守,他们不再向我敬礼,眼神漠然,仿佛我只是一个需要看管的物件。
我有时会站在院中,听着墙外传来的、依稀可辨的操练声,号令声,甚至……还有隐约的、苗疆特有的芦笙乐曲。督军府,正在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速度,被另一种气息侵蚀、改造。
我曾试图召见几个过去还算忠诚的老部下,但得到的回复要么是“军务繁忙”,要么是“需向夫人请示”。唯一一次,一个跟随我多年的老伙夫偷偷给我送饭,趁着没人注意,飞快地塞给我一张揉皱的纸条。
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:督军保重,人心……变了。
我捏着那张纸条,指尖冰凉。
连最底层的伙夫都感觉到了吗?这种无声无息,却又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蓝云翎从未再出现在我面前。但他无处不在。通过张魁每日例行公事般的“病情汇报”,通过院子里日渐增多的、穿着苗疆服饰的下人,通过空气中那缕始终挥之不去的、幽冷的草木清气。
他像是一个最高明的傀儡师,而我,连同这座庞大的督军府,都成了他手中牵线的木偶。
这一日午后,天气阴沉。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望着院子里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银杏树,神思恍惚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
不是张魁那种沉稳有力的军靴声,也不是下人小心翼翼的碎步。这脚步声很轻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,像是踩在落叶上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我心头猛地一紧,某种预感让我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。
我缓缓转过头。
院门的月亮洞下,站着一个人。
一袭月白色的苗疆常服,宽大的衣袖和衣摆绣着精致的、暗银色的蝴蝶纹样。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挽起,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,更衬得肌肤冷白,眉眼如画。
他站在那里,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枯黄的庭院,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。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、掌控一切的气息,却让这幅画充满了无形的压力。
他没有看我,而是微微抬着头,目光落在庭院角落,一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、即将枯萎的野菊上。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,像是在欣赏,又像是在……审视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站了许久,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只是一尊雕像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将目光转向了我。
隔着半个庭院,隔着窗户,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眼睛。
那目光,不再是新婚夜的淬毒冰凌,也不是昏迷前居高临下的嘲弄。而是一种……更深的,仿佛穿透皮囊,直接凝视我灵魂深处那片荒芜和绝望的……洞悉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。
然后,他抬起手,并非指向我,而是轻轻拂过身边一株低矮的冬青树的叶片。
随着他指尖的动作,我清晰地感觉到,盘踞在我心口附近的那团冰冷的“活物”,轻轻地、呼应般地……蠕动了一下。
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,提醒我这具身体里,还住着他的“东西”。
他微微侧头,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,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轻,随风飘散,我听不真切。
但我知道,那一定不是对我说的。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迈着那种独特的、轻缓而富有韵律的步子,消失在月亮洞门的另一侧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院子里,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。
而我,僵在窗边,手脚冰凉。
他刚才那个眼神,那个无声的举动,比任何酷刑和言语都更具摧毁力。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、对所有权宣示后的……漠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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