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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难以愈合的,是心里那道口子。
我依旧不愿,或者说不敢,去亲近阿穆。乳母抱着他过来时,我依旧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,或是借口疲乏,让她快些抱走。可有些东西,终究是不同了。
许是那日他将哭泣的阿穆放入我怀中的举动,打破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屏障。又许是这具孕育过他的身体,残留着无法割舍的本能。夜里,隔着墙壁听到他细微的啼哭,我的心会莫名地揪紧,呼吸也随之滞涩。白日里,若太久听不到隔壁的动静,一种空茫的不安便会悄然蔓延。
蓝云翎将我这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。他不再让乳母动辄将孩子抱来,却也未曾再将阿穆完全隔绝在我之外。他来的时辰,有时会刻意选在乳母给阿穆喂完奶、拍着嗝的时候。
他会抱着阿穆,并不熟练,却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僵硬,走到我榻前不远处,并不靠近,只是那么站着。
阿穆似乎并不怕他,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安静,睁着那双酷似我的、黑葡萄似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,偶尔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。
蓝云翎便低头看着他,冰封的眉眼在那一刻,会显出一种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。他不说话,只是偶尔会用一根手指,极轻地碰碰阿穆的脸颊,或是握住他那挥舞的小拳头。
然后,他会抬起眼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那目光里,没有了最初的冰冷审视,也没有了产房中的命令掌控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带着无声压迫的……等待。
他在等我主动。
等我越过自己筑起的心防,去靠近那个与我血脉相连、也与他有着无法分割联系的小生命。
这一日,外面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。雪花稀疏,落在地上便化了,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。
乳母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阿穆从暖阁过来,说是刚睡醒,精神头正好。她将阿穆放在我榻边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上,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阿穆穿着蓝色的小棉袄,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嫩。他躺在那里,不哭不闹,只是挥舞着小手小脚,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,最后,定格在了我的方向。
我靠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卷早已看不进去的书,指尖微微发凉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,和阿穆那细细的、奶声奶气的呼吸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,纯净的眼底没有任何杂质,只有纯粹的好奇。
鬼使神差地,我放下了书卷,朝着矮榻的方向,极其缓慢地,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阿穆的眼睛亮了一下,小手胡乱地抓挠着,竟然精准地,一把攥住了我递过去的那根手指。
他的小手很软,温热,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力气,紧紧包裹着我的指尖。
那一瞬间,仿佛有一股细微的电流,从我们相触的指尖,猛地窜入我的四肢百骸。体内那些沉寂的蛊虫,似乎都因这纯粹的、生命的触碰而轻轻震颤。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,视线瞬间模糊。
我没有抽回手,任由他攥着,感受着那小小的、温暖的力道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蓝云翎披着一身尚未融尽的雪意,走了进来。他看到矮榻上的阿穆,以及阿穆紧紧攥着的、我的手指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走近,只是站在门边,静静地看着我们。
目光在我与阿穆交握的手指上停留片刻,然后缓缓上移,与我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他的眼神,依旧深不见底,却不再冰寒刺骨。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掌控一切的笃定,有预料之中的了然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如同雪落无声般的……什么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动作。
只是那么站着,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见证着这脆弱的、由他一手促成的联结,在我这具早已破碎的躯壳里,艰难地、却又不可逆转地,生根,发芽。
阿穆似乎察觉到大人的沉默,松开我的手指,咿呀了一声,朝着蓝云翎的方向挥舞起小手。
蓝云翎的唇角,极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弧度转瞬即逝,快得像是我的错觉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:“你看,你终究是逃不掉的。”
然后,他转身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房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刚刚被阿穆攥过的手指,那里还残留着那温软的触感。
又看向身旁矮榻上,那个兀自玩着自己手指、浑然不知世事的小小生命。
窗外,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。
我伸出手,这一次,不再是迟疑的一根手指,而是整个手掌,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极其轻柔地,抚上了阿穆柔软的发顶。
他抬起头,冲我咧开没牙的嘴,露出了一个模糊的、如同初阳般纯净的笑。
眼泪,终于不受控制地,夺眶而出。
入怀
冬至那日,一场大雪将督军府彻底捂了个严实。放眼望去,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刺目的白,连往日朱红的廊柱、青黑的瓦当,都被厚厚的雪毯子温柔又残酷地覆盖了,失了原本的颜色。万籁俱寂,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寒鸦也不知躲去了何处,只有风卷着雪沫,偶尔扑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寂寞的叹息。
我这身子,在汤药和静养的双重作用下,总算捡回了七八分。行走坐卧已无大碍,只是元气终究亏空得厉害,畏寒比从前更甚,离了炭火和厚重的裘皮,不多时便会手脚冰凉,唇色发青。小腹处那道隐秘的松弛与偶尔的抽痛,也成了这具躯壳上永恒的烙印,无声地诉说着那段悖逆的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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