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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半个多月,王志兴的铺面定下来了。
城南那家房东在他磨了第四回之后终于松了口,两年租期,租金降到了他能接受的范围。他签了合同,付了押金,拿了钥匙,然后回到批发摊,站在柜台前面把新钥匙和摊位钥匙放在一起,一只手握着一把,各自看了一眼,然后分开放回了两只口袋里。
他当天下午把这件事跟王文娟说了。“姐,铺面定了。城南那边,下个星期开始装修。批发摊这边我再盯几天,把最后几笔账收齐了就走。”
王文娟在柜台后面坐着,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。她低头翻了一下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,抬起头来。“装修要多久?”
“一个星期左右。货都是现成的,上了架就能开。等招牌挂上去,下周应该就能开了。”
“那行。你走之前把剩下的账理清就行。之前你备注的那几个客户,我打电话问了一圈,有两个说等你走了还来拿货,有一个问你去哪儿了,我说你自己开店去了,他说改天去看看。”
“哪个客户?”
“镇上那个姓曹的。他说你走了他也不换地方,还说等你新店开了他帮你介绍几个同行过来。”
王志兴没有接话,低头把柜台上的单据叠好放回抽屉里。
第二天下午,王志兴在摊位里转了一圈。他在批发摊干了十年,这里的每一排货架他都亲手搭过,每一摞衣服他都知道放哪里,小吴整理的时候位置偏了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他站在货架前面,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排衣架的横杆,铁管表面的漆已经被衣架磨掉了一层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。手指沿着铁管滑过去的时候能摸到几道浅浅的划痕,是以前挂货的时候衣架刮出来的。
他又走到仓库门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里面堆着几箱还没拆的货,墙角放着一把旧椅子和一个落灰的暖水瓶。
他蹲下来把暖水瓶的盖子拧开看了看,里面是干的,已经很久没用了。瓶胆内壁上结了一层褐色的水垢印子,擦不掉的那种,贴着内壁像一层薄薄的釉面。他把盖子拧回去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小吴站在门口看着他,没有进来,也没有说话。他手里拿着剪刀,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脚底在地面上碾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:“志兴哥,等我空点就去新店看看”
“行啊。你空了过来就行。”
“那行。”小吴把剪刀别在裤腰上,转身回去继续拆纸箱了。
第三天下午,王志兴把最后一笔应收款收了回来。他把钱点了一遍,确认数目没错,交给了王文娟。然后在账本上把最后这笔账勾掉,翻到客户名单那一页检查了一遍,确认每个客户的拿货习惯和结款周期都标清楚了,没有漏掉。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上。
“姐,账全部清了。客户名单在最后几页,每个客户的拿货习惯和结款周期我都写了备注。这几个客户要提前一周备货,这几个是现款现结的,这几个月结。还有三个账期长的,我单独标了名字,你心里有个数就好。这几个不要急,催太紧反而不好,该给的时候他们会给的。”
王文娟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遍备注栏里那些字,目光慢慢扫过去,在三个账期长的客户名字前面停了一下又移开。“行。我都看过了。”
王志兴站在柜台前面,伸手进口袋里摸出那把摊位钥匙。钥匙环上挂着一块旧胶布,上面写着“志兴”两个字,墨迹已经被汗水和时间磨得模糊了。
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下,然后把钥匙放在柜台上。钥匙落在木台面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转了一下才停住,侧躺着,边角的光泽被磨得发亮。
小吴站在门口,看见那把钥匙落在柜台上,脚步往前挪了一下又停住了。“志兴哥……”
王志兴转过身来。“小吴,你好好干。以后听我姐的。她不会亏待你。她跟你说了加工资的事吧?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你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,以后跟我姐也一样。她会用你的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走之后有不懂的,一样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王志兴走到门口,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王文娟和旁边的小吴,又看了一眼货架上排得整整齐齐的衣服
。然后他迈过门槛,走出了摊位。他顺着市场过道往外走,过道两边有人在搬货,有人在开票,有人在跟客户讲话。隔壁摊位的老板看见他走出来了,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,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,又没开口,只是朝他点了点头。王志兴也点了一下头,没有停步。
他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,但没有停下来。门口的光线比市场里亮得多,他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,步子没有停顿,直接迈了出去。
徐正良站在市场门口,自行车靠在他旁边,他一只手搭在车把上,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。看见王志兴走出来,他没有开口,等王志兴走近了,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市场的台阶下走。徐正良推着自行车,王志兴跟在他旁边,走在市场门口那排老梧桐树的树荫底下。
五月底的太阳照在头顶,树叶把光线切碎了洒在地面上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碎影里。走了一小段路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徐正良停了一下。“铺面都弄好了?”
“后天挂招牌。”
“开业那天要我过去看看吗?”
“不用。我把货架上齐了,自己撑着就行。”
“行。那你什么时候开业?”
“下周一。货已经订好了,到了就上架。”
“那你自己看着办。有什么要帮忙的,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,姐夫。”王志兴停了一下,“我走了之后,批发摊那边要是有客户找不到我,你让他们到新店来找我。我在那边把联系方式挂出来了。”
“我说过了,你跟你姐交代清楚就行。她那边要是拿不准的,你回来帮她说一声。”
王志兴点了一下头。他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,没有回头,但开口说了一句:“姐夫,我走了。”
徐正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骑上车,拐过路口,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远了。
他没有马上离开,把自行车靠在路边,站在梧桐树底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,抽了半截。烟灰落在柏油路面上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他把剩下半截烟掐灭在树下的泥土里,推着自行车转身走了。
回到批发市场的时候,王文娟还在柜台后面坐着。那把钥匙还放在柜台上,她没有收起来,也没有推过去。
她坐在那里,手搭在账本封面上没有翻,小吴蹲在门口拆纸箱,拆完一个叠好放在墙角,又拆下一个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摊位里的安静和往常的不太一样,货架上的衣服都还挂着,柜台上的账本还是那本摊开的,但总感觉少了个人。王文娟看了那把钥匙一眼,伸手把它拿起来,握了一下,然后放进了抽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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