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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牛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然后孙大军咧嘴笑了,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杵,刀尖扎进碎石缝里,刀身嗡嗡颤了两下。
“边队。”孙大军开口了,声音又粗又哑,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,
“你知道我这把刀,从东北一路带到上海,砍了几个鬼子头了?”
他没等边云回答,自己接上了。
“七个。”他伸出一只手,五根手指头张开,又加了两根,“七个。刀身上七个缺口,一个缺口一条命。”
他把大刀从地上拔出来,刀尖朝前,刀身上七个缺口在火光里排成一排,像七只睁着的眼睛。
“在东北那会儿,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孙大军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,“他说,大军,咱东北军撤了六年,你啥时候能把鬼子赶出去,啥时候回来给你爹上坟。”
他把刀握紧了。
“我没回过东北。六年了,没回过。我爹的坟在沈阳城外,长满了草,我没脸回去。”
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些褶子照得很深。
“可今天。”孙大军把大刀举起来,刀尖朝天,“今天不一样了。今天这七个缺口,得给它添几个新的。”
他咧嘴一笑,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对着月亮。
“这把刀,早就饥渴难耐了。”
赵铁牛蹲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把喜峰口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,两只手攥着刀柄,刀身横在胸前。他的圆脸上沾满了灰,塌鼻子底下那排厚嘴唇抿着,等孙大军说完,他才开口。
“我这把刀。”赵铁牛的声音闷闷的,沉沉的,像他这个人,“喜峰口那年打的。夜袭。一个晚上砍了不止多少个。”
他把刀翻了个面,刀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,是当年砍在鬼子钢盔上崩出来的。
“后来换了新刀。”赵铁牛说,“可这条红布条我一直没换。”
他把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解下来,在手指头上缠了两圈,又系回去。
“红布条是我娘给我缠的。我娘说,铁牛,你把这布条系在刀上,娘就在你手上。你砍鬼子的时候,娘替你使劲。”
他把大刀往肩膀上一搁,红布条垂在耳侧,在火光里轻轻晃。
“我娘走了三年了。”赵铁牛说,“可这条布条还在。我砍鬼子的时候,我娘还在替我使劲。”
他偏头看着边云,圆脸上那排厚嘴唇咧开了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。
“边队,你说吧。摸进去,砍谁。”
孙大军也偏头看着边云,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对着火光,刀尖朝前。两个人蹲在土坎后面,一个高一个矮,一个瘦一个壮,两把大刀在火光里泛着冷光。
边云看着他们。
他见过很多兵。在短视频里,在纪录片里,在祖父的讲述里。但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的,隔了年代的。
此刻蹲在他面前的两个人。
一个是东北军,撤了六年,爹的坟在沈阳城外长满了草。
一个是西北军,喜峰口夜袭砍过七个鬼子,娘走了三年,红布条还系在刀上。
两个人,两把刀,两个省份,两段不一样的过往。可他们蹲在这里,蹲在1937年的杨泾河坡上,蹲在火光和硝烟里,冲着同一片灰黄色的潮水,准备挥出同一刀。
边云把CSLR4的枪带在肩上调了一下,偏头看着坡下那片乱糟糟的营地。
“摸进去。”他说,“砍当官的。”
孙大军把大刀往背上一甩,刀柄朝上,刀身上的七个缺口对着月亮。
“收着了。”他说。
接着,边云继续下达命令,
“雷刚。”他偏头看向雷刚,“你跟雷雄一起,架炮轰完就撤,往九连方向走。别等我们。”
雷刚点了一下头。
“周文渊。”边云偏头看向周文渊。
周文渊靠在土坎上,吊着一条胳膊,老枪挂在脖子上。他偏头看着边云。
“你跟陆北一起,在后面掩护。”边云说,“你手不行,别往前冲。”
周文渊点了一下头。
边云把目光收回来,面朝坡下那片营地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瞳孔照得发亮。
“动手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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