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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药石那一通银须针的效果太强,风听寒醒来时已过了两天,窗外天光大亮,云影徘徊,如同一行白鹤振翅翔飞。陌生的环境令他顿时绷紧了神经,头脑还没清醒,袖底的手就微微收紧,掌心中隐隐幻化出九灭的青色虚影。
门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,紧接着门被推开,傅斯乾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进了屋内,见床上昏迷的人醒了,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:“我以为你得再睡一天。”
风听寒松开手,从床上下来,神色不明地看着傅斯乾手上端的东西,他鼻子尖,早在傅斯乾进门时就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,讨厌的苦味儿。
“给我的吗?闻起来挺苦的。”风听寒神态自若地伸出手,“给我吧,药凉了就不好了。”
会哭的孩子有糖吃,那乖巧听话的孩子呢?
药是前悦送来的,傅斯乾生平第一次熬药,还熬坏了一副,传音问了许久,烦得金药石直骂他。这一碗药他熬了好几个时辰,不可谓不难得,可在风听寒那平静的眼神下,他突然生出一种把药汁藏起来的冲动。
风听寒半垂着头,鬓边滑落的发丝在侧脸印出一片剪影,那交错的光影下是似勾未勾的细微弧度,只一瞬便消泯干净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,抬起头时又是无辜而平静的凝望:“师尊?”
傅斯乾沉默地把木托盘递过去,看着他一口气喝干所有药汁,红艳的唇瓣沾上星星点点的褐色,整个人像是被药香浸透了,乖顺得让人无法直视。
素来端方自若的仙尊话都没说,狼狈地端着碗离开,那速度快得几乎可以称之为落荒而逃,风听寒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,他向来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,愿不愿意都要经历,他早就学会了忍耐,亦明白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。
他要鼎鼎大名的昭元仙尊心疼,要那人觉得对不起他,要那人一直愧疚,时时刻刻都无法忘记此时的事,然后一步步踩着那人的底线,逼着那人丢盔弃甲落荒而逃。
试问有什么,会比人心中的感情更好拿捏、更好利用?
这回不亏,风听寒心里算盘打得响,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。不过再不亏他以后都不想做这种事了,那杀千刀的金药石,开的药也忒苦了!
风听寒吐了吐舌头,脸皱巴成一团,现在嘴里除了药的苦味儿,什么都感觉不到,这种久违的厌恶感令他心里烦闷得不行,忍不住狠狠地往地上啐了好几口。
云间,飞舟保持着一个平稳的速度移动,城墙散落的烟火气飘上云端,像是一根鸦羽在心间轻扫。
傅斯乾将药碗往旁边随手一放,紧接着衣袖打了个旋儿,三秋肃然掠过,在空中留下一道赤色残影,衣襟上沾染的药香被涌过来的风吹散,只留一点微末的痕迹随着他往地面极速坠去。
正值饭点,城中热闹得很,叫卖声络绎不绝,傅斯乾寻摸了几种卖得好的吃食,把储物镯塞了个满满当当,最后脚步一转,又拐进了旁边一家古朴奢华的点心铺子。
甫一进门,便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奶香气,不等他开口,布帘子后头就传出一道脆生生的声音:“今儿个东西都卖光了,客官往别家去吧。”
卖光了?鼻尖被甜腻的糕点味儿攻占,傅斯乾微眯了眼,神识瞬间笼罩整家小店,布帘子后的画面悉数呈现在眼前。
翘着二郎腿的少年抱着话本看得正欢,面前一排长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糕点,铺了满满一桌子,桌子上还放着一柄弦月弯刀,长不足一米,宽半掌,刀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细白光晕,细看来,那层光华仿佛还在流动一般。
那刀不是凡品,看这样子像是修出了刀灵。
法器修出灵智有两种情况:一种是先有灵后有器,本身是灵智经转化依附在法器上,比如无极山藏兵阁的流姝,可沟通大部分法器,却没有固定的容身法器;另一种是先有器后有灵,借由法器自身修出的灵智,随法器生随法器死,后天修出灵智需得天时地利,因而这种情况十分罕见,《至尊神主》中就提过遮日神剑的剑灵属于这一类。
然而这寻常不过的点心铺子,竟出现了一柄修出灵智的刀,还大大咧咧地摆在桌面上,这不摆明了事有蹊跷吗,傅斯乾敛了气息,不动声色地隐身在铺子里,欲探之一二。
少年约摸十五六岁,坐没坐相,一口糕点配一口茶,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还哼两句不成调子的小曲儿,说不出的悠哉快意。
傅斯乾站了一会儿也不见有异,想起飞舟之上还有个“嗷嗷待哺”的崽子,便歇了查探的心思,准备转身离开。谁料他刚走两步,里屋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,紧接着是一阵吚吚呜呜的闷叫,像是被堵上了嘴的人发出的声音。
“老实点,不然别怪我不客气。”叫声停了没几秒又重新响起,少年不耐地踹了踹桌子,拿着刀往桌下一怼,“你看我这刀,像是吃素的吗?”
原来那桌下还藏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,傅斯乾打眼一瞧便明白过来,他这是撞见打家劫舍的了,那少年显然不是点心铺子的掌柜,真正的掌柜和伙计被绑了个结实,正堵着嘴藏在桌子底下。
他向来不是管闲事的人,先前在此停留是因为在意刀灵之事,可总也没见着那柄弯刀有点动静,傅斯乾顿感无趣,觉得自己大概是看走了眼。
里屋动静总不消停,打劫的少年抓了抓头发,低声咒骂了几句,握着刀抽出半截,刀刃闪过凛冽的寒光,冷冰冰的男声带着气恼斥道:“欺辱手无缚鸡之力者,强抢其财物,实非君——”
“唰”的一声,弯刀入鞘,那道冷冰冰的声音也戛然而止,少年弹了弹刀身,冲着桌子底下的人笑得吊儿郎当:“听见没有,我这刀可是会说话的,你们要是再不老实一点,惹我生气了的话,哼,就不是绑着这么简单了。”
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那掌柜的和小伙计已经被吓呆了,双眼发直一声不吭,盯着少年手中的弯刀,身体抖个不停。
见刚才的威慑起了作用,少年心情不错,拈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,乐颠颠地往椅子上一躺,又将弯刀抽出半截。
“实非君子之行!”刀身一阵嗡鸣,冷冰冰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好几个调子,“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,竟利用我做这种不合礼数的腌臜事,简直下流无耻,多行不义必自毙,眼下尚有回旋余地,我劝你现在放下屠刀,莫待他日回不了头!”
若说话的是个人,现在大抵已经气得火冒三丈了。
这是个嘴皮子挺利索的刀灵,词都不带理重样的,抑扬顿挫深恶痛疾,有些像教书先生被惹恼了后的斥责,傅斯乾听着听着就笑出了声。
少年察觉到动静,顿时从椅子上跳起来,握着刀冷眼看向布帘:“谁在外面,还不滚出来!”
“滚?”傅斯乾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语气懒洋洋的,“我看你如同那刀灵所言,无耻下流,不像个好东西,只是根骨不错。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又补上一句:“正好是个适合滚来滚去的好苗子。”
少年恼羞成怒,一刀劈开了布帘子,脚踩着椅子气势汹汹地喊道:“有本事你出来,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弯刀挣动,刀尖直指傅斯乾所站方位,少年冷哼一声,持刀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刀灵竟能感受到他,傅斯乾心中讶异,现了身形负手向少年走去:“奇哉怪哉,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刀灵。”
少年眉梢被弯刀闪过的光映亮,露出雪一般的颜色,那点慌乱像是寂寥空中陡然出现星碎,转瞬便消失不见:“你是何人,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!”
傅斯乾隔空一抓,弯刀顿时挣脱少年的手,在空中盘旋摇曳,抽刀出鞘,袅袅的白光从弯刀上泻出,慢慢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。傅斯乾瞥眼一瞧,只见那团白光化作一位穿着雪色僧袍的男人,他面容肃穆双目微阖,额间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,像是要滴落一般。
见状,少年眸光一厉,像是有滔天怒气,抬手便朝傅斯乾招呼来,他袖底甩出一排利针,根根手掌长短,激起一片银光斑斑,撕碎了周身空气,尽数刺向前方。
利针从弯刀之上划过,打散那道人形虚影,又继续往前,直冲傅斯乾面门。傅斯乾撩起眼皮,右手横空虚握,三秋登时出现在他手中,只见墨色长剑轻轻一挥,如暴雨倾世,数不清的利针落到了地面上,正是一出琳琅珠玉叮当作响。
“原来如此,竟是一道被拘于法器之中的神魂。”傅斯乾单手结印,朝半空一点,只见在弯刀上打坐的人缓缓睁开一双淡漠的眉眼,朝他点了点头,“多谢施主。”
少年眉心突然出现一点黑色流纹,阴邪诡谲,仿若潮水般逐渐向旁边扩散,他腕上缠着一条黑色锁链,锁链的另一头连着一道黑枷项锁,严丝合缝地铐在那弯刀刀灵的脖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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