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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
温惜花一向是一个没有很多欲望的人。权势、金钱、美人,这些别人一辈子孜孜以求,他却唾手可得的事物,都被他随随便便的放弃了。温惜花从来就觉得,一个人有太多东西、想要太多东西,只会让他变得不快乐。所以,温惜花对别人要求的从来就不多,对人世要求的也不多。
因此他很小的时候,温大姐温茹凤就曾对着温家的老爷子说,这个孩子,将来必定是要入江湖的。然后温大姐对他解释,只有江湖,才会让你觉得惬意,因为它最像你,无情、善变、并且总是多姿多彩。
温惜花喜欢江湖,他也喜欢做浪子。浪子通常都是一无所有的人,他不是;一个人当了天下第一就会有很多烦恼,他也没有。不管经历了什么,在怎么样的逆境里,他看起来似乎始终是那么快活洒脱、无拘无束。
但是许多年过去以后,他的心里是否还是那个初出江湖的少年,是否还能做到那样的快活洒脱、无拘无束,没有人问过,也没有人知道。
甚至就连温惜花自己也不知道。
这是很阴沉的一天,从大早上起,就有雨云集结在天上。温大姐站在窗边,望着黑沉沉的天色,脸色凝重。
门口有轻微的脚步声,她头也没有回,就道:“徐霜儿来过了,你要的东西在桌上。”
温惜花看着桌子上那封信,看了许久也没有伸手,只是忽然道:“你看过了?”
温大姐点点头,道:“我是看过了。”
说完,她这才转过头来,无比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弟弟,眼中竟有着一丝莫名的忧伤。温惜花苦笑道:“求你莫要那样看我,我会以为你打算像小时候一样揍我一顿出气。”
他虽然是在苦笑,却笑得十分明朗好看,温大姐看见了,脸上又慢慢的透出些悲悯来,而且越来越深重,她叹息一声道:“你不必掩饰,我是你的姊姊,从你出生我就认得你。你在想什么,我都知道。”
温惜花笑着摇摇头,道:“都知道?那可未必。比如,你可知我现在想做什么?”见温大姐挑眉,他叹了口气,拿起桌上的信,慢条斯理的握在手中,微微一笑,忽然就把它撕的粉碎。
温大姐失声道:“小弟!”
直到那信再也没有人能看出一个字,已经成了一点点的纸片,温惜花才抬头朝姊姊笑了笑。
温大姐愣在那里半晌,忽然慢慢的苦笑道:“原来你都知道,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温惜花轻轻的扬起嘴唇,带着几分懒散坐回旁边的椅子,道:“你一大早找我来,不会只是为了这个吧?”
温大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,才道:“不是,事实上,今天有人约了我,也约了你。”
温惜花直了直身子,奇道:“约了你,也约了我?”
温大姐露出一丝笑意道:“不错。”
还没等温惜花接口,外面已经有人温和的道:“韩夫人、温公子,‘夺命金环’楼定与求见。”
这是温惜花第二次见到楼定与,他饶有兴味的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,从进门落座到现在喝茶的动作,心里不得不有些赞叹。无论楼定与是不是敌人,实在是一名风度翩翩,容易引人好感的人物,与乃子楼无月十分肖似。
楼定与喝了口茶,道了声谢后就从容的放下茶盏,起身向两人深深一鞠,道:“楼定与特来向韩夫人、温公子赔罪。”
温大姐眉头轻轻一皱,袖底一股阴柔的内劲托了出去,硬是让楼定与没能躬下身,她嫣然笑道:“您可是前辈,不说清缘由,这么大的礼我们可不敢受。”
楼定与一试之下,发现她内力精纯深厚,竟是不能硬来,就自然的直了身子,哈哈笑道:“韩夫人好内功!”又叹了口气道:“我这一拜,一是向韩夫人以及温家。楼家身为圣教密线,潜伏洛阳多年,虽说身不由己,唉,也实在是做的藏头露尾、见不得人的勾当,是以楼某干脆仗着一张老脸,上门请罪来了。”
这开门见山的一席话虽不出意料之外,倒真让温惜花和温大姐两人听得有些发怔。温惜花禁不住有些佩服:楼定与见其事已败,索性一不作二不休,干脆上门把话挑明,堵死了温家借此追究的借口。那“身不由己”四个字更是说得情真意挚之极,叫人想不相信都不行。
温大姐执掌温家多年,岂是能被这样兑住的人物,她盈盈一笑,衣袖一挥,柔声道:“楼前辈说的哪里话,先坐下来罢。”
楼定与的气势被她这柔劲一挫,却不放弃,笑道:“韩夫人有请,我本不该推辞,然深感有愧,实在无颜落座。唉,前辈什么的也休要再提,我在教中不过一介小小账房,来到这里也就是个掌柜,韩夫人就莫要高抬我了,实在消受不起啊!”
温大姐笑着眨眨她明亮的眼睛,道:“楼掌柜无论如何不肯坐,莫非是怕这椅子张嘴咬人不成?”
楼定与对着她有如春花一般的笑脸呆了呆,苦笑了下,还是退了一步,拱手坐下了。温惜花旁边看得发笑:没有想到姊姊一到紧要关头就奇招尽出的习惯还是没有变。虽只是坐与不坐,却能看出谁的气势更强一些,楼定与若做不到温大姐的收放自如,最终只能给她牵着走,落了下风。
另一方面,温惜花也有些凛然,楼定与这般做作,定是有所求而来,而且所求必定是极为不易之事。他心年急转,一只耳朵却听得温大姐已开始发问,笑道:“楼掌柜刚刚说的话恕我不大明白,可否解释一二?”
楼定与不愧是楼家当家,已恢复如常,道:“韩夫人请问。”
温大姐微微一笑,眼神却变得无比凌厉,道:“请问楼掌柜今日到底为何而来?”竟也是开门见山,直指主题。
楼定与脸色不变,哈哈笑道:“我就知道韩夫人必定有此一问,不过此事牵涉到百年多前的一些旧事,所以还请容我慢慢说来。”
见两人露出些许兴味的神情,楼定与却收敛了笑脸,逐渐变得肃穆,许久,才缓缓的道:“此事要从百年前三仙出世说起。当时,‘天仙’姬魅儿乃是教中武功仅次于教主圣封庭的人物,她不但生的貌美如花,心性高傲,而且智计百出,是以才能名列三仙之首。本教在中原势如破竹,直到洛阳,交锋三次,给温家打的大败,失了两成好手。教主圣封庭大怒,亲往督阵,结果就在此时,姬魅儿居然失踪了。她一失踪,教中众说纷纭,有人说是她见形势不好,私下叛逆,投降了正派;还有人说是她功高震主,如今正好借着大败除掉了她;还有人说是她被武林正派暗杀而死……种种不一而足,人心动荡,就此种下了本教败亡的由头。”
“温家正好据此联合武林各派,一齐围攻过于深入的本教人马。几役过后,印残血死,云镇干败,教主在教众拚死掩护中勉强逃脱生天。但从后,本教损失惨重,只能惨淡经营,百年内难再有作为。”
楼定与抬头道:“这些事,想必两位都已知晓。我下面要说的事,涉及教中机密,更涉及我楼家先祖隐情,今日我这一说出口,已是犯了叛教逆宗之罪,但此时情势不饶人,是以还望两位能替我保全。”
见两人思量片刻后都微微点头,他似乎松了口气,道:“十多年过去了,中原逐渐恢复过来,此事似乎已被人们慢慢淡忘。但是人心一物,最是执迷,梦想可以忘掉,回忆可以忘掉,只有憎恨和怀疑,是不会被忘记的。就在教中众人逐渐忘记姬魅儿的时候,却有一人对她的失踪疑窦丛生。这人姓楼,在教中专司银钱往来,从不在外露面,他与姬魅儿自小相识,双方父母更在他们年幼之时就定下了亲事。”
楼定与续道:“不错,这人就是我楼家的先祖楼景淮,他始终觉得姬魅儿的失踪大有隐情,就不动声色的暗中花费了大气力调查。皇天不负有心人,几年之后,此事终给他从一个当事人口中套了出来。原来圣封庭一直对姬魅儿心怀不轨,督战之时一次借酒欲行非礼,姬魅儿打了他一掌,拂袖而去。圣封庭恼羞成怒之下,又怕她生了异心,便想斩草除根。带了几个亲信扮成正派人士,伏击姬魅儿。姬魅儿果然中伏,重伤之后不但废了一只胳膊,还被打落山崖。我先祖此后曾去她落崖之地查看,却见千仞高插,断无幸存之理。”
“姬魅儿对圣教一向忠心耿耿,却遭人卑鄙暗算,竟至死无全尸,我先祖激愤之下,便起了反叛之心。他知晓自己武功低微,与圣教相比无异于螳臂挡车,教主圣封庭又终年神龙不见首尾,身边的四大护法都是顶尖高手,是以武力一途绝不可行。但他为人心志坚韧,不肯轻易放弃,便花费两年时间,想出了一个迂回而取的法子。”
温惜花叹了口气,道:“你这位先祖真可谓世上少见的痴情种子,他想出来的法子,可是‘有钱能使鬼推磨’?”
楼定与大笑道:“不错。钱能通神,先祖长年负责教中银钱,对此更有深刻的认识。他想到,钱可以买来势力,可以买来高手,也可以买来忠诚。他志向极高,意图以一己之力颠覆圣教,于是便借教中渐见困窘,将要入不敷出之际提了个建议。”
温惜花微微一笑道:“进入中原,以商养教。”他又懒洋洋的道:“我倒不太明白,这青衣楼的主意,却是谁出的?”
见楼定与怔了怔,和温大姐一起脸上都现出骇然之色,温惜花摇头笑道:“说难猜也不难猜。天下间,最赚钱的生意莫过赌坊、勾栏和杀手这三样,前两者都太过显眼。而只有最后一样,魔教既有高手,又懂一套独特的组织守秘法门。不但如此,还可借机收集消息,掌握买凶者的把柄,实在是一招妙棋。唉,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个天才。”
楼定与半晌才回过神来,茫然道:“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是圣封庭之子圣泛羽,那已是我楼家进入洛阳之后的第十二个年头了,青衣楼也是他一手创办。温公子,我算是服了你了,这七十多年来,从没一个人能将两者联系起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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