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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情水”这家酒楼在城西边,店面不大,修得古色古香。挑了个高高的酒幌子,非白非蓝非红,却是一色湛青的丝缎,几个隶书大字,在风中如水波流动不息,夕色里分外飘逸。酒肆的老板姓仇,叫仇天敌,名字取得呲牙咧嘴恨海难平,却生就了张霜打过的苦瓜脸。配上他瘦瘦弱弱的身子,莫说与人有仇,倒像是踩个蟑螂脚也怕得罪了人似的。
见了这位老板,再听说过他名字的人,莫不不开颜而笑,倒也算“别情水”多少熟客常来常往的一样风貌。
纪小棠领着二人走过来,一路上不少人和她招呼,上至掌柜老板中至相士小贩下至小二走卒,竟仿佛全定阳城没有纪大小姐不认识的三教九流。众人都似习惯了她的男装,对这少女也颇为回护,说话都极有分寸,只随口问好,那落在温沈两人身上的眼神却都别有深意。
温惜花此刻心情大好,找了个临窗的桌子坐在,朝纪小棠笑道:“没想到你这丫头竟是个十足十的地头蛇。”
沈白聿在他对面坐下,纪小棠坐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,扬起下颚得意道:“那是自然,我在这定阳城泡了近十年。即便不是无所不知,若温公子想要知道什么,要我纪小棠打听不到也不容易。”
这么说完,仇老板就正好端着他日出斗金的苦瓜脸过来了,纪小棠也不含糊,直接点了几个招牌菜。仇天敌给三人上茶,向纪小棠笑道:“小棠,好久不见你来了,爹娘还好么?”
这人连笑起来也带着三分勉强五分委屈,纪小棠道:“你要问我娘就直接说,何必拐弯抹角,她回娘家去了。”
仇天敌咳嗽声,不好意思地下去了。温惜花已经一边笑得要命,道:“这位老板倒长了好张千般哀怨,万种不幸的苦情脸。”
他说得损,纪小棠当时就一口茶喷出来,沈白聿也不理他们两个,却道:“你去见了妹妹一趟,什么旁的也没敲出来?”
温惜花笑嘻嘻地道:“那是自然……不能。知我者,小白也。”
他们既然答应了让纪小棠搀和,当下也不避讳,几个菜上齐,温惜花已把进去见了温盈的等等情况说完了。
纪小棠手拿筷子,黑眼睛滴溜溜直在两人身上打转:昨晚听花欺欺几句话,她是信也不是,不信也不是。怒得冲回家逼问老爹去了,可怜纪和钧自己也在云里雾里,不知究竟,这下眼见女儿来问,尴尬地不知该怎么好,半天没扯清,胡子头发急掉了大把。纪大小姐最讲究眼见为实,好容易摆脱了凌非寒,她就偷偷趴在冯府上两人情形。见他们始终举止坦然,虽然两个大男人爱咬耳朵不大寻常,却怎么也看不出异样来。
她七想八想,有句没句的,不知两人又说了什么。只听沈白聿用筷子敲了下碟边,发出声轻响,悠悠道:“无错,定是要有这么个人才对。”
这才发现自己走神已走到天边,纪小棠吃了一块鱼,囫囵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……啊,你们早就知道冯府有内应!”
温惜花赶紧一杯茶递到她面前,苦笑道:“纪大小姐,小声些,凡事你知道便好,不必知会全定阳人。”
纪小棠知道闯祸,向四下偷看几眼,发现还好天色不晚,客人不多。拼命点点头,做出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,只两只黑多白少的眼睛充满疑窦地乖乖望向二人。她这样听话,倒是让人没辙,温惜花也只好摇头,笑着拿筷子点了点自己和沈白聿的茶盏,道:“这却不难猜。假若这茶盅分别是冯府的东西厢房,那日晚上,先有人在西厢房放火,再有人从东厢房墙上突入。这其中,你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?”
看他的筷子两边摇摆,最后停留在中央的菜盘上,纪小棠灵光一闪,道:“我知道了!那放火的和抢劫的,是两边,不是一同进去的!”
温惜花也叮地敲下碟边,微笑道:“你倒不笨。”
纪小棠又道:“可是,这有什么吗?”
沈白聿露出丝笑容,道:“这是关键所在。当晚若一人先至西厢房放火,左风盗眼看火起生乱,再从东厢房突入行凶。那么这个放火的,该是什么人?”
纪小棠思量了半天,道:“我觉得……至少是个知道冯家府邸内情的人,因为若不是这样的人,很难知道哪里是柴房,一点就着,也很难知道那边才能声东击西。对了……他们怎知贡品放在东厢房?”
见她小脸放光地抬起头来,温惜花也是笑嘻嘻的,道:“以左风盗如此严密的布置,行事前怎会没个知根知底,通风报信的人。”
纪小棠兴奋地一拍手,道:“这么说,这案子可以破了!”
沈白聿和温惜花都转向她,又同时发笑摇头。纪小棠皱起柳眉,嗔道:“难道不是么?只要拿了你刚刚说的那个丫头来好好审问,叫她召出同党。或者着人偷偷跟着她,看她和什么人私通,就能顺藤摸瓜,把左风盗一网打尽了!”
温惜花大笑道:“不错不错,这想法也算在情在理。”
沈白聿淡淡地道:“你认为,十年内作案四次,次次得手,却从未死一个,被人抓住一回的左风盗,是什么样的贼?”
纪小棠认真想了好会儿,才慢慢答道:“很厉害,也很聪明的贼。因为他们若不厉害,便不会次次得手;他们若不聪明,便不能悬案良久未曾得破。”
沈白聿又道:“你觉得,这么样厉害和聪明的贼,怎么会留下个不会武功的丫鬟做线索?”
纪小棠这才有些明白,道:“你们是说……那丫鬟可能什么也不知道,所以左风盗才这么放心?!”
温惜花先点点头,又摇摇头,笑道:“她未必什么也不知道,可是她也未必知道什么。莫要忘记天下间有个东西叫做易容术,更莫要忘记天下间还有个词叫杀人灭口。若真给她知道些什么要紧的,以左风盗的狠辣,她定已活不到现在。”
听他说杀人只似舌尖打个转般轻巧,纪小棠忍不住心头发冷,却还是道:“难道放着大好线索,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查?”
沈白聿轻皱起眉,道:“查是要查的,却不是现在。”
纪小棠疑道:“为什么?”
温惜花笑了起来,指着自己道:“因为我要走了。”
沈白聿抬头看了他一眼,微有诧色,温惜花朝他安抚地笑笑。旁边纪小棠已捧住脸哀号道:“求求你们莫要玩这样好像大家心知肚明,说话便曲里拐弯的花头,有话能否一五一十说清楚,我根本听不明白啊!”
两人这才醒起纪小棠不是他们般相知多年,许多话不可意会,非得言传。温惜花咳了一声,正要开口,只听仇天敌招呼着客人上来,笑道:“两位客官,这边请,那临窗的位子可好?”
温惜花坐的方向朝着楼梯,眼风一扫忽然笑了起来,道:“这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
另外两人循声望去,见凌非寒和杜素心姑侄两人也正向他们露出些许讶异,温惜花笑嘻嘻地招手道:“相请不如巧遇,两位不如到我们这里来拼个桌罢。”
凌非寒和杜素心交换个眼色,就走到近前拱手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当下几人招呼伙计重新排桌坐定,杜素心年齿虽长,却是小姑独处,便让纪小棠挪过去,两人坐在一处,她身边的凌非寒坐在正中对着街面。沈白聿未动,温惜花坐在他身边,又让仇天敌再上几个菜。一桌子人只两个喜欢说话的,温惜花就常常逗纪小棠开口,杜素心生性不喜多言,也识趣地跟他们插几句,倒显出她查知体微,颇着人情世故。几人不算熟识,这么吃下饭来却总算舒心。温沈两人见凌非寒只管低头吃饭,看也不敢看旁的一眼,都在心里暗笑纳闷,不知早晨纪小棠怎么搅和的,把个冷面热心的侠情少年弄的这样拘谨。
外间晚霞散去后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日落西山,星月未明,街道逐渐在视线中模模糊糊,望远了只有个大约的轮廓。
吃到残席,温惜花才把筷子放下,进入正题道:“在这里撞见也算是缘分,我本打算晚上去客栈拜会。既然遇见了,说不得就不顾及时机场合,问你们二位几个心悬已久的问题。”
杜素心像是知道他早有这么一问,沉稳地点点头,道:“温公子即管开口,我们定坦然相告。”
其他几人也都停下了动作,纪小棠看看自己才拈到碗中的菜,虽然心中有万千不情愿,还是一起把筷子放下做席正襟危状。抬头正好对上沈白聿深深的黑眼睛,那里面却带了丝笑意,像是在说:莫着急,自有让你慢慢吃的时候。纪小棠被他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得脸一红,难得有些羞惭地自觉忘形太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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