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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见李为莹回来,刘招娣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。
她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,噌地一下站起来,那动作利索得一点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。
“死丫头,你可算回来了!”
刘招娣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,穿透力极强,把楼上楼下的邻居都给震出来了。
李为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手里提着的五花肉勒得手指生疼。
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,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噩梦。
“妈……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怎么来了?你还好意思问!”刘招娣冲过来,一把拽住李为莹的胳膊,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,“你在城里享福,住大房子,吃香的喝辣的,把你亲娘老子扔在乡下吃糠咽菜!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?”
旁边的赵春花也吐掉嘴里的瓜子皮,扶着腰走了过来,那双三角眼在李为莹手里的五花肉上转了一圈,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:“哎哟,大姐这日子过得是不错,这一斤肉得一块多钱吧?我们在乡下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么大块肉。强子,看见没,你姐这是发财了,早就忘了咱们这帮穷亲戚了。”
李强子扔了树枝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吸溜了一下鼻涕:“姐,我也想吃肉。”
李为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里的翻涌:“妈,咱们有什么话进屋说,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。”
“怕人看笑话?你做得出那种没良心的事,还怕人说?”刘招娣根本不买账,反而嗓门更大了,“大伙都来评评理啊!这死丫头当初嫁进城里,我就说让她帮衬着家里点。现在好了,男人死了,房子归了她,她就想独吞!我这儿媳妇肚子里怀的可是老李家的金孙,要是在乡下那破房子里生,有个三长两短,那就是她这个当姑姑的害的!”
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又围了上来。
虽然刚经历了王桂香的事,大家都不敢太明着嚼舌根,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,而且这老太太说得有鼻子有眼,什么“金孙”、“独吞房产”,这些字眼在这个年代最能挑动人的神经。
李为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她看着眼前这三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里那点刚建立起来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。
她不怕外人的流言蜚语,因为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。可面对这种吸血鬼一样的亲情,那种无力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
“妈,这房子是厂里分给刚子的……”
“刚子死了!”刘招娣蛮横地打断她,“既然是你名下的,那就是你的!你是老李家的人,你的东西就是你弟弟的!你弟媳妇要生娃了,这城里没个落脚地怎么行?你一个寡妇,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房,也不嫌瘆得慌?正好,让你弟弟弟媳搬进去,给你添添人气,你也好多照顾照顾你弟媳妇。”
赵春花在旁边帮腔:“是啊大姐,我这可是双身子,金贵着呢。听说这城里医院好,我得在这儿养胎。你那个床大不大?要是小了,你就打地铺,反正你一个人怎么都能凑合。”
听听,这是人话吗?
让她这个户主打地铺,伺候这一家子?
刘招娣手快得跟那护食的野狗一样,一把就从李为莹手里把那块五花肉给夺了过去。
“哎呦,这肉肥!”老太太掂了掂分量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,像是饿狼见了血,“正好,你弟媳妇这一路颠簸,身子虚,得补补。赶紧的,别在那杵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开门去做饭!把这肉红烧了,多放点糖。”
李为莹只觉得手里一轻,那勒红的手指头还没缓过劲来,心却先凉了半截。
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越聚越多,楼道里原本就昏暗,这会儿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刚才王桂香的事儿才刚消停,这会儿要是再闹出个“把亲娘老子拒之门外”的名声,李为莹觉得在这家属院里,怕是真就连喘口气的地儿都没了。
“你看这闺女,亲妈来了也不让进,心也太狠了。”
“就是,不管怎么说,那也是生养自己的娘啊。这有了房有了钱,就不认穷亲戚了?”
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嗡嗡叫,钻进耳朵里让人恶心。
李为莹深吸一口气,从脚底板升起来的寒意,让她原本发热的脑子反而冷静了下来。
这一家子是属蚂蟥的,一旦沾上身,不吸干了血是不会松口的。
硬赶是赶不走的,真要是在这楼道里撕扯起来,最后丢人的还是她自己。
“进来吧。”李为莹垂下眼皮,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决绝的冷光。
她从兜里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那锁是陆定洲刚“修”过的,转动起来顺滑得很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在嘈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,像是某种最后防线的崩塌。
门刚开了一条缝,李强子就跟个泥鳅似的,呲溜一下先钻了进去。
紧接着是挺着大肚子的赵春花,最后是拎着大包小裹、还死死攥着那块肉的刘招娣。
这一家三口一进屋,原本干净整洁的小屋瞬间就变了样。
旱烟味、汗酸味还有乡下土路上的尘土味,霸道地冲散了屋里淡淡的肥皂香。
李强子一屁股坐在那张铺着蓝格子桌布的小方桌旁,那是陆定洲下午刚坐过的地方。
他拿起桌上的凉白开,也不用杯子,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气,喝完还打了个响亮的嗝,随手用袖子一抹嘴。
“姐,你这屋也不咋地啊,还没咱家那猪圈宽敞。”李强子撇撇嘴,那双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在屋里乱转,看啥都新鲜。
赵春花更是没拿自己当外人。
她扶着腰,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。
那是李为莹的禁地,床单是她昨晚刚换洗过的,上面还残留着她和陆定洲的秘密。可现在,赵春花一屁股坐了上去,还在上面颠了颠。
“哎呦,这城里的床就是软和。”赵春花把脚上的布鞋一蹬,两只脚就在床单上蹭了蹭,留下两道灰扑扑的印子,“妈,今晚我就睡这儿了。这床睡着肯定养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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