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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着玩的,你还当真了。”徐志怀很快又改口,给了两个迥然不同的回答,“没什么是你不能做的,做错事了我也会帮你解决。瑶,我是你丈夫。”
说罢,他放开她,起身提起出门穿的外套,走下楼。
他找到吴妈,将大衣递给她,道:“明天出门丢垃圾顺道扔了,别让太太瞧见。”
吴妈接过,看了看,正想说这衣服瞧着还新,怎么要扔,一翻,右侧腰部的内衬赫然出现一道笔直的裂口,足有一根食指的长度。
“这、这,怎么搞的。”
“日本人拿刀划的。”徐志怀冷然道。“这回不是普通的暴乱,是蓄谋已久。”
吴妈两手攥着外衣,小声问:“太太怎么说?”
“她没必要知道,我已经回来了。”徐志怀看向窗外,暮色四合中,正落雨。“你也别多嘴,传出去了唯你是问。”
生死场(三)
一步步入夜,天乍寒,雨飘飘洒洒地落。青灰的幕布零零落落涂抹着水痕,一些惨凄,一些颓唐,雨珠打在临街的瓦檐,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
于锦铭一路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,开车回家。
他停好车,拿钥匙开门,进屋走到客厅,在墨绿色的沙发坐下。
贺常君听见于锦铭关门的响声,从书房出来,问要不要吃饭。要没吃,趁还能叫,他赶紧打电话给大酒楼点菜,叫堂下伙计送到家。
他刚从谭碧那儿送盘尼西林回来,棉袄上一股香喷喷的脂粉味。
于锦铭不答,自顾自点上一根细烟,靠着沙发,仰头喷出一个烟圈。
贺常君瞧出他神色不对,上前几步,问:“你这么晚回来,做什么去了?叫你买的东西呢?”
“我在店里遇到苏小姐,开车带她兜了一圈,”于锦铭道,“折回来的时候外滩封路,巡警说日本人在闹市,我不放心,就送她回家了。”
贺常君清楚就于锦铭这德行,事情不可能这样结束,便背着手,恨铁不成钢的老夫子那样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碰见她丈夫,再然后我在她家和她,还有那个男的一起吃了饭。”于锦铭懒散道。
“于锦铭,苏小姐可是有家室的人,你别胡来。”贺常君一撩衣摆,坐到他身侧,看人如见鬼。“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有家室,什么叫有夫之妇,什么叫伦理道德。这闹不好是要身败名裂的。”
“简单,她成寡妇不就行了?寡妇总没家室了吧。”于锦铭托着下巴,微微笑着说。
他说假话也像真话。
说完,还嫌不够似的,于锦铭不紧不慢抽了口烟,又道:“要么我就带她私奔,跑越南去,跑南法去,我不信她丈夫还能追到国外。”
“他妈的,于锦铭,毛子好的你不学,莽劲倒是继承全了!”贺常君看得汗毛直竖,两腿装了弹簧似的,跳起来,嘴皮子简直要磨烂。“你当徐志怀是你能随便招惹的。要我手把手教你宁波帮这三个字怎么写?要真闹出事,得你爹亲自来才能捞你走。奇了怪,上海那么多名媛小姐,你眼睛偏要往别人家瞅,脑子有病!这么能耐,怎么不干脆点,出去搞杜先生的四姨太,那样你死得还痛快些,明儿一大早我就能到上海滩收你的尸!”
于锦铭不理贺常君那火烧屁股的架势,翘着腿,烟圈花儿似的在唇间开。
这包纸烟还是上回递给她的那盒,思及此,他有些舍不得再抽下去,嘴上仍哼哼唧唧地敷衍着面前人,实则在琢磨盒子里剩下的几支烟放哪里比较好。
待对方吐沫星子吐完,于锦铭摁熄了烟,起身,坦然道了句:“我不管,我就要她。只要她愿意。”
话甩出口,扬长而去。
“不是,你在这儿琢磨别人的妻,你还挺有理!”贺常君气急败坏。“学医能不能救中国人我不知道,反正肯定不能救你于锦铭!你就找死去吧!”
于锦铭回到自己的卧房,仰头栽上床,拿出兜里的烟盒把玩。门外,贺常君骂了几句,歇下来,去给酒店打电话叫饭。他独自面对极高的天花板,发着呆,四周的一切朦朦胧胧好似隔了层纱,多余的声音都消失了,唯独他的心,恍如快将水烧干了的铸锅,酸胀地跳动着。
他从来是随心所欲的人,但寻不出缘由的,看见她,突得一下,像双脚戴上镣铐,不再是个独立行走的人,而变作孔雀,变作幼狮,变作一只可怜的小狗,那样低、那样小,欢喜地凑上前,又忧心忡忡地缩回手。
她喜欢我吗?于锦铭忍不住想。她并不多喜欢那个男人,那她喜欢我吗?
这个问题,还没有答案。
那么下次见面,他一定要仔细问问她。
然而老天似是收回了给于锦铭的好运。
几日后,日本驻华公使的公馆遭恶意纵火。
于锦铭察觉出风声不对,急忙给南京的父亲通电话,得到的答复是上海政府正在与日方磋商,叫他稍安勿躁。再问,万一战事起来,南京对上海是何态度,那边答,力避冲突,说完,便挂断。
贺常君更务实,不等于锦铭那边问明白,便急忙出门买米粮油与常用药物,屯在家里,做好将被长期封锁在公共租界的准备。回来时,他说,有人见挂有日本国旗的军舰停进了黄浦江。
二十八日,即农历十二月二十一日,当夜,风云突变。
苏青瑶居住在法租界内,到第二天的清晨才得到开战的消息。
她梦醒,窗外是氤氲的白雾。徐志怀站在窗边抽雪茄,屋内暖如春日,高档烟草的气味熏得人飘飘然。苏青瑶下床,走到窗边,掌心抚过玻璃,寒气结在窗上,无边的迷雾背后,传来若有若无的炮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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