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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睡醒,浑身酸痛。
太阳光透过窗帘,地板有一角晒得橙黄。苏青瑶落地,赤脚踩到狭长的光斑,冰冷的身子逐渐热起来。
她洗了把脸,下楼。
阿七正同吴妈聊天,见太太,她一呆。吴妈旋即站起,迎上来。苏青瑶问她,先生呢?吴妈回,先生厂里有事,一早出去了。苏青瑶脑袋疼得厉害,便叫吴妈让厨子煮点清淡的热汤。吴妈应声去了,留小阿七在原处。
苏青瑶就近找椅子坐下,问:“阿七,先生冲你们发火了,对不对?”
小阿七点点头,小鸡啄米似的。
“骂人了?”
小阿七连忙摇头。“没,先生脾气很好,不骂人。”
苏青瑶勉强笑笑。
“太太是又跟先生吵架了?”小阿七小心翼翼地问。“先生今早一夜没睡觉的模样,您也是,眼睛都肿了。”
“嗯,吵啊。”
小阿七拖曳着尾音,长长“啊”了声,接着嘟囔道:“可在杭州都不吵架······”
苏青瑶看了看小阿七,深感荒唐地笑起来。
“不吵架全靠忍,忍得一时且一时,”她喃喃,“你说在杭州不吵架,天晓得我多少次想冲他摔杯子摔碗……他可有空搭理我?先生众星捧月,这间屋里所有人全围他转。”
小阿七怯生生瞥她一眼,不敢说话了。
苏青瑶额角挨着靠椅,抽抽鼻子,又问:“他今早怎么发脾气的?”
“先生问我们里头是谁在您跟前嚼舌根,乱讲主人家的事,”小阿七说,“还叫我们注意点,再有下一次,干脆利落走人。”
苏青瑶听闻,低了眼。
难怪吴妈今早见她,态度恭顺许多,原是他发过火。
“太太,”小阿七唤她,“阿七想问你一件事,你答应不跟我生气,好不好?”
“你说。”
小阿七眼睛瞪得圆圆的,悄声对她说:“太太……您是不喜欢先生了吗?”
苏青瑶愣在原处,不知如何作答。
幸而此刻,玄关传来叮叮咚咚的摁铃声,是邮差来给她送本月校对的稿件。
苏青瑶到玄关取手稿,与邮差闲聊了会儿,折回来,小阿七却静悄悄溜走了。
她喝完热汤,夹着油纸包裹的一袋子书稿,走去书房。窗户开着,木框四角钉一块暗绿色冷布,防飞虫,窗棂额外悬卷帘,黄竹所编,放下来,将白光割成碎碎落落的绿影。两面玻璃倒成了装饰。
桌上摆着一叠徐志怀厂里的报表。
苏青瑶替他整理好,暂且放到一侧,自己摊开稿件,坐到桌前,一篇一篇校对。
也不知看了多久,头昏眼花。
她停笔,枕着靠椅,忽而想:干校对收入微薄,又仅靠这一家杂志,终归不是长远打算,除非能给书局校对大部头,或干脆自己写点东西,看能否换点稿酬。
苏青瑶阖眸,恍恍惚惚又记起,自己曾给校报写的旧体诗。太久远了,仅依稀记得一句“灯烬欲成烟”,殷切地拿回家,反被父亲教训一通,大概说她有空不当家教补贴零用,尽搞这些闲事。
日光渗进纺纱缝隙,透入,屋内一片深沉的暗绿,看久了,倒有种寂寞的雅致,恍如古寺长满青苔。
她短叹,不愿再想,越想越头痛。
转眼到夜里,苏青瑶独自用过晚饭,仍不见徐志怀。她也没打算等,洗漱过后,径自睡下。翌日,她去问了吴妈才知道,徐志怀昨夜将近十一点从工厂回来,神色凝重,今早天刚亮,他接了一通电话,又匆匆出门。
具体发生什么,他没说,这人一贯公私分明。
这般一连几日未见,苏青瑶有些分不清他是工作繁忙,还是有意避她,兴许二者兼备。至于她对他是个什么想法,连苏青瑶自己也分不清。爱吗?恨吗?喜欢吗?讨厌吗?……谁知道?总归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。
旧式女人的心思,好比层层蛛网下的妆匣,黑漆螺钿,乌沉沉上嵌满流光溢彩的贝珠,半开着,内里透着一抹朱红,未到打开的那一刻,永远不知道里头装着的,是珠宝,还是一只只僵死的青翼小虫。
这天,她取了佣人熨烫好的新一期报纸,正欲展开看,电话铃忽而叮叮作响。
苏青瑶去接。
是丝厂的吴老板,找徐志怀的,说有要事商议。除去他,还有宁波帮的一众富商大贾,明日下午三点,约在礼查饭店顶层。
苏青瑶猜是与丝价起落有关。
九一八后,东北市场步步沦丧,年初沪战大量停工,如今好容易复工,又看过期了的《纽约时报》说华尔街股市突然暴跌。国内的纺织市场长期被日企的廉价产品霸占,为求出路,国产织物大多凭廉价的手工劳力,生产机器难以替代的精工织物出口海外。倘若英美经济动荡,于国企而言,无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她拿着听筒,柔声表示会转告丈夫,又顺带打探了几句。
“还能是什么事——工人的事。”吴老板重重叹气。“徐太太你也知道,我的厂子设在闸北,沪战一打,厂房炸了个干净。现如今局势稳定下来,重新开工,我等必然要挽回些损失。不然兜里没钱,还怎么做生意。这不,想着叫徐老弟牵头,咱们统一贴布告出去,即日取消礼拜六的休假,下个月工钱按八折发,等纺织品价格升上来,再商议工钱……”
苏青瑶眼皮轻轻一跳,轻轻应和:“是的,是的,真是辛苦了。我一个妇道人家,不懂生意场上的事,您不嫌我多嘴就好。”
挂断电话,苏青瑶转回去,继续翻报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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