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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在上海的对头还能有谁。”于锦铭扬起脸,微笑道。“都说是老阴逼了。”
贺常君愣了愣,反应过来,语气顿时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,回南京去?我早说过,你跟苏小姐不行的,她是有夫之妇,你不听,非往跟前凑,就找死!”
“说什么呢,常君,我是会当缩头乌龟的人?”
于锦铭说着,就近拖过一把椅子,将椅背朝向贺常君,自己反向骑着坐下来,两条手臂挂在椅背。
“我爹从小教育我——不怕打架,就怕打输,打赢吃糖,打输挨揍。”
贺常君推了下眼镜,不答话。
于锦铭以为他是嫌自己说话太过轻浮幼稚,揉揉鼻子,正要站起。贺常君上前一步,两手压在椅子左右两角,居高临下地看向于锦铭,浓眉下大而干瘪的眼睛,似是闪动着异样的光。
“我听女工们说今年纺织业行情不好,可能裁掉一批冗员,工钱也推迟好几个月了。”他低声说。“你倒不如劝学生把精力转到这上头,总比口无遮拦地骂政府好。”
于锦铭笑了一笑,道:“别说了!他们还在为我下午紧急撤报的事生气,骂我是小瘪三,是政府走狗,叫我把资助的脏钱全收回去——可不敢触霉头。”
贺常君收回手,交叉在身前。
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,他轻轻问他: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资助学生?”于锦铭胳膊肘支在椅背,手心托脸,笑着回答。“常君,我不是早跟你说过,我这人做事从不后悔。”
贺常君极低地垂下头颅,又猛得高高仰起。昏黄灯影下,他清瘦的身姿像一支飘荡的芦苇,弯下去,仰起来,眼眸深深凝望着天花板。
“怎么,工作不顺心?”于锦铭问。
“嗯,不顺。”贺常君也抽一把椅子,在他对面坐下,慢慢地说。“这世上人太多,虽同是学医,但总归各有各的想法,各有各的行径。锦铭,你了解我,我有一套自己的准则,可有些同行,你说错,他确是照着书本理论给人治病,但你说对,我却如何也看不惯……所以我这几日总想,也许大同社会,终归只存在于人们的幻想……”
于锦铭宽慰:“常君,你少自寻烦恼。上海待不下去,我们大不了改换阵地,回南京,我替你找门路。钱不是问题,反正我有一口吃的,肯定分你半口。你医术精湛,只是缺少契机。”
“或许……”贺常君看看友人,垂眸。
于锦铭见他这颓丧模样,心中颇不是滋味。
他站起身,调转话题。“吃饭没?我发现一家馆子,铁锅炖做的不错。”
贺常君摇头,也起身,随他出门。
八点后这一片市民区限电,故而各家纷纷点起煤油灯,天幕漆黑,闪着星点,踱步其中,只觉周遭一切皆是晦暗不明,看不清前路。
于锦铭与他并肩走着,忽然,两人听见身旁的窄巷传来哐啷哐啷的声儿。于锦铭朝声源望去,恍惚瞧见一个佝偻的人影提着铁桶,一歪一扭地朝巷内跑。紧跟着,一个老阿公推开门,抄起布鞋,吊着嗓子冲黑影骂:“他娘的!共党的传单贴我大门上了!”
于锦铭觉得可乐,一下笑出了声。身旁的贺常君似是被他感染,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,两人各笑各的,却也笑作一团。
热风(下)
隔了几天,贺常君要去丝厂通知体检结果。于锦铭这头跟学生们的矛盾还在僵持,又没等到苏青瑶的电话,便主动提出跟他一起去工厂。
年轻人的热血冲上头甚是吓人,尤其他们知道于锦铭父亲属奉军后,更要反过来大骂他是卖国贼之后,一脉相承地爱惜性命,不肯为这个国家坐牢。
于锦铭不屑辩解。
他众星捧月惯了,素来不在乎别人的议论。
驱车抵达丝厂,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红砖墙,活像个口袋,将厂房整个兜进去。进厂的铁门有两个请愿警驻守,二人拦下轿车,看过贺常君出示的证明,相互一点头,准许放行。
驶入,一条笔直的水泥路展现在眼前,主路两侧是棺椁似的四方建筑,其后蔓延出几条小道,连接着低矮的建筑群。贺常君给于锦铭指了几处,告诉他哪里是工房,哪里是饭堂,最规整的灰黑色砖石建筑是车间,分单双数,东边是一厂,西边是二四六厂,但他没进去过,所以也讲不清具体情况。
他们停在一栋洋房前。
里头一等的纺织工程师说厂房的管事在第三车间,两人只得再转出去,到厂子里找。刚进门,大团滚热的雾气猛扑过来,于锦铭挥了两下胳膊,驱散在面庞撕咬的水蒸气。一片片吊在头顶的电灯照得车间内通体明亮,伴随轰轰的机械运转声,仿若身处雷云之中。
这时候,汽笛突得发出两声呜呜地吼叫,继而是一声尖锐的口哨声。
车间一阵骚乱,但很快,吞云吐雾的纺纱机停止运转,女工们谈话声逐渐上涌,叽叽喳喳地响。于锦铭抬头,透过未散的水雾,看见二层亮着的办公室出来一个男人,宽大的成品西服上是一道一道的皱纹。
“大伙应该都听说了,由于国外丝织品跌价,小半年来,这几个丝厂一直在亏本。所以咱们厂打下月起,工钱打九折,日延长工时两个钟头,改成五进七出,多两个小时。”他伏在栏杆上,冲下头说。“但不要灰心,大老板还是很公道的。他讲了,接下来半年,要在各个厂房间开展比拼,做得好做得多,那就有奖金。多出的两个钟头也不叫你们白干,正常算工钱,多劳多得,肯干的,赚的保证比从前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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