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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过澡,苏青瑶上床。
徐志怀靠过来,环住她的腰。
「玩得开心吗?」他问。
「嗯,」苏青瑶应,「唯一可惜的是香港的冬天,没什麽冬天的感觉,看多了GG画,总觉得圣诞节应当下雪。」
徐志怀听她这样说,便提议:「那我们去纽约,怎麽样?」
「纽约?什麽时候。」
「等你放假,」他说,「也就半个月了。」
「好。」苏青瑶答应下来,又问。「要叫沈先生和小玉一起吗?」
「沈从之应该不会去,他的聪明劲全在这上头,」徐志怀垂头,下巴蹭着她颈窝。「你要是想问,也可以问问看。」
苏青瑶觉得痒,耸起肩,挣出他的怀抱,继而一翻身,由卧改趴,压在他胸口。
徐志怀摸摸她的後脑,冷不然玩笑道:「如果我们有孩子,肯定会比沈从之的聪明。」
「为什麽,因为你觉得自己比沈先生聪明?」苏青瑶边揶揄,边想他今晚一定是喝醉了。「这可不一定的,他也可能是个傻子。」
「不会。」他的口气十分笃定。
「万一呢?我是说万一。万一他是个笨蛋,你怎麽办?」
徐志怀笑一下,反问:「能有多笨。」
「考试永远倒数第一,上不了中学,得靠你捐款,才能勉强混个大学文凭的那种。」
「那就倒数第一,」徐志怀说,「只要身体健康,为人良善,从不作奸犯科,且有一门谋生的手艺即可。」
「即使他谋生的手艺是做贩夫走卒,你也不会厌恶他,觉得他丢了你徐家的脸?」
「不会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说话算数。」
徐志怀垂眸,见她小脸紧绷,不由低沉地笑了声。
「那拉钩?」说着,他覆上她的右手,小指钻进指窝,轻轻一弯。
苏青瑶笑了,与他拉钩。
松开手,鸭蛋青色的纱帘後,忽而响起一阵沙沙声,原是下起毛毛雨。
苏青瑶侧躺在他怀里,听着绵绸的雨声,忽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。她想起南柯太守淳于棼梦入蚁穴的故事,合上眼,也像活在了梦里。恍惚中,他们如约去到纽约,遭遇大雪。鹅毛似的雪花直往旅店的阳台扑。他在那里向她求婚,她同意了。回来筹办婚礼,因为第一次太仓促,第二次就很庄重,光是向法国函购的头纱面料就有七八张单子。
可能因为路程太远丶随信邮寄的东西太多,谭碧的信三月初才寄到她的手中。苏青瑶收到後,当天便回了一封很长的信,并随信寄了新到的塔夫绸面料,方便她做夏装。然而没等到她的回信,内战就起来了,大陆又乱成一团。苏青瑶不停写信丶寄信,徐志怀也帮忙多方打听过,却一点音讯也无。
也是在这时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徐志怀便在太平山的山顶物色了一栋新房。
孩子出生那年,内战正焦灼。虽说没蔓延到香港,但抗战的血腥记忆犹在眼前,才短短一年功夫,又打仗,免不了人心惶惶。海岸那头的硝烟吹到了这头,涂抹出一个灰黑的世界。苏青瑶伏在晕黄的灯光下,看襁褓中的婴儿。他安睡在奶白色的婴儿床,头顶有一点黑发,粉色的嘴嘬着攥紧的拳头,身上穿的是她亲手缝的小衣裳,豆绿色的婴儿服,衣摆绣着一只长耳兔。她本来以为会是女孩。拿破仑「咪咪咪」得跑过来,苏青瑶笑着抱起它,揉搓着脸颊,暖灯下便多出三种新的花色。
昏沉沉的世界,好像只有这里是彩色的。
苏青瑶起先管孩子叫煎包,因为她喜欢吃煎包,而他和她一样生得很白,还是圆圆脸,後来她翻了许多古书,最终取名明荐,出自一首早春的祭祀诗,「莫量匪币,莫嘉匪玉。明荐孔明,神光下瞩」。
好在这场战争不是下一个八年,它只有三年。三年之後又三年,苏青瑶从讲师升副教授,但想再往上升职称,教员本人最好是博士,而且得有留洋背景。於是苏青瑶向哈佛大学提交申请,攻读博士学位。
归来,依旧是教书。
太平山山腰的那间公寓一直保留,苏青瑶常请女学生来此作茶话会。有学生戏称那里是大观园。苏青瑶颇不赞同道:「大观园的女儿在大观园,这里应当是镜花缘里的女儿国,女儿们要出去做政客丶学者与大企业家了。」也正如她所寓言,年轻的姑娘们叽叽喳喳,在这小小的「女儿国」里来了又去,化作飞鸟,散到各处。
她的年纪便在着轮回中一圈圈增长。
待到南柯梦醒,苏青瑶再睁眼,是在书房的丝绒躺椅上打了个盹。她瑶翻身坐起,抚一抚鬓角,一根脱落的白发卡在指甲缝隙,被带了下来。南柯一梦二十年,而她这一晃神,年岁如柔腻春水般从指缝流走,一流就是三十多年。
再也没有民国历,如今只谈公元历。
公元1980年,苏青瑶的书房外响起了敲门声。
徐志怀开门,说,明荐来了。
苏青瑶点点头,挽着他,一同下楼。
明荐正等在客厅。徐志怀见到他,背起手,最後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。此番苏青瑶受文联邀请,以学者身份回访大陆,兹事体大,含糊不得。这不仅关系到他们一家,还关系到香港跟大陆未来的发展,是一个信号弹,一个破冰的奇迹。徐明荐站在跟前,被训得点头如捣蒜。苏青瑶听到实在忍不住了,打岔道:「好了好了,少搭理你爹,他什麽都要管。」<="<h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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