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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妃垂泪道:“多谢阿翁。”“大郎既然不愿声张他生病的事,你今日出宫之后,不如在城中走一走……去西市也好。否则,你们二人时时留在家中,不免叫人疑心。”李亨道。官员五品以上不得入市,但崔氏是皇室女眷,反而不须顾忌。“是。”崔妃拭了泪,叉手退下。李亨见她出了院,方始抬手,狠狠拂落案上的紫铜镇纸。又是如此!天宝五载的上元节,他出门观灯,与太子妃的兄长韦坚同游。那一日,韦坚还见了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。李林甫便授意手下人告发韦坚,说他与掌握兵权的边将皇甫惟明交结,潜藏异图——王忠嗣亦因同样的缘由被下狱——韦坚与皇甫惟明被贬,李亨则不得不向皇帝请求与太子妃韦氏离婚,以此自证清白。韦氏出家为尼。那年年底,李亨妾室杜良娣的父亲杜有邻,又被人诬告不敬皇帝。此事牵涉甚广,最终,连杜有邻在内的许多人被杖死。他将杜良娣出为庶人。过了不久,杜氏也郁郁而死。然后……然后张氏被选为太子良娣。她聪明美丽,善体人意,使他惊弓之鸟一般的心肝,偶尔也能有个可以安放的所在。她的祖母,是对皇帝有养育之恩的燕国夫人。李亨一直以为,张良娣身上不会再出韦氏、杜氏那样的事,或者说……他心中是这样期盼的。可张良娣的父亲张去逸竟然失察至此,让突厥人公然辱骂大唐,当众打了大唐天子的脸!此事一旦为皇帝所知,皇帝雷霆之怒,谁能承受?他的兄长,先太子李瑛,是怎么死的?李亨恐慌地闭上眼睛。眼前一片黑暗的视野,似乎仍然是有光有色的。光色中一时闪过杜氏的脸,一时又闪过兄长的面容。他心脏猛跳,额头汗水涔涔而下,命人拿来一碗酥山,吃了几匙,周身一阵激灵,总算冷静下来。他唤来心腹,交代一番。崔妃得了阿翁的抚慰,心情明快。她出了宫,依照李亨的话,骑马直入西市。她原本不必亲自到妆肆、衣肆里购买脂粉衣料。皇室子弟衣衫、食物由宫中供给,母亲和二位姨母亦常赐她衣料和珍宝。过惯了这种日子,她偶尔也渴望如寻常妇人一般,到东西二市逛一逛,吃街头小儿吃的小食。西市的繁闹,长安人无有不知。西市的各种气味,却令贵妇如崔妃难以忍受。异域香料味、邸店旅人身上的汗味、流经西市的永安渠里污物的腐臭味混在一处,在五月的炎炎赤日之下,汇聚、发酵、蒸腾,成为一种独属于巨大都市的味道。她以袖遮鼻,催动马匹,快走了一阵,才觉得那种臭味弱了一些。此刻她眼前的这片地方,聚集的多是售卖海外奇珍、名贵衣料的店铺。西市再好的衣料,也及不上她身上的越地缭绫。但——“我多买一些花色,总会有他喜欢的颜色罢。”她想。崔妃买了十二匹绸子、五枚金钗、三支步摇,心满意足。她驱马走了一段,鼻端嗅到一股药香,不觉转头看了看。是个药肆。只是……那门口抱着一只猫、背对自己的红裙身影,怎么有些眼熟?崔妃皱了皱眉,勒住了马。“老丈,它眼睛流脓两天了,再不救治,就要死了!求你救它一命!”女郎不住恳求店主。店主老丈无奈斥道:“胡儿,你胡闹什么?我家的药是给人吃的,你让我救一只畜生?”“畜生的命就不是命么!还有,老丈你不能说‘胡闹’!凭什么‘闹’就是‘胡闹’?你瞧不起我们胡人!”“谁叫它前世不修,坠入畜生道呢?来生修德积福,托生好人家啊!胡人,哼,就是不及唐人!”“你……纵是它前世不修,干今生何事?我们胡人又做错了什么?再说,胡人汉人都是唐人!”女郎气得顿足。“怎么不相干?它要是托生成一匹马,能负重能拉车,那也值得救治。太仆寺里还有兽医,专门医马哩。猫和狗,啧啧,有什么用?”“烦请老丈为它清一清伤口,开一副药。我付三倍诊金。”女郎旁边一个清润的男声道。那男子背对着崔妃,崔妃只瞧见他一身淡蓝衣衫,背影挺拔,姿态清雅。店主老丈心道:“枉你生得好皮相,原来心智不全。”但三倍诊金之力重如泰山,他推拒不得,当下只道:“罢了罢了,我瞧一瞧。”从女郎手中接过那只橘黄色的猫,进屋去了。“还是公南兄你聪明!”女郎雀跃,搓了搓手,“地黄粥的诊金……我和你各出一半罢。”崔妃扑哧笑了。这只猫就叫“地黄粥”?它的毛色,果然像是时人在春日里常吃的地黄粥(1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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