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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会才毕,太仆寺卿安庆宗请求皇帝,将中书令杨国忠和御史中丞吉温留下。“昨日杨右相命吉中丞捉拿数人,系于御史台狱,其中一人是家父副将何千年的女儿,温柔端方,从无恶迹。杨右相不问情由,便将她下狱,是何缘故?难道相公又疑心家父要反吗?”杨国忠数度向皇帝进言说安禄山有反心,故此安庆宗问出这话,倒不显得突兀,言辞神态俱是一个气愤的儿子该有的模样。安庆宗将在今日朝会之后发难,杨国忠早有预料。他才要说话,便听皇帝温言道:“安卿不必急躁。近来有人包藏祸心,传了几句悖逆的话,朕令右相推勘一番。何千年代替你父亲送过贡物入朝,朕记得他。想来,御史台只是叫何氏过去问话罢了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安庆宗深深叩首:“陛下体谅臣心急,亲自分说,臣不胜惶恐感激。当着陛下的面,臣斗胆,问杨相公和吉中丞一句:何氏究竟有罪无罪?”杨国忠尚未打开御史台今早送来的款辞,但既然已交代了吉温,文书自是按照他的意思来写的。他气定神闲,清了清喉咙,沉声道:“昨日臣去了御史台狱,旁观吉中丞鞫问何氏。请吉中丞将何氏的悖逆罪状禀报陛下。”皇帝和杨国忠皆看向吉温。吉温的面上现出难色,吞吞吐吐:“陛下,右相,此事……似乎还有内情。”杨国忠皱起眉头。皇帝诧道:“什么内情?”“何氏的款辞,涉及另外几位节度使。干系重大,微臣不敢自专,只得请圣人和右相听过,再作定夺。”吉温伏地,郑重道。杨国忠愕然。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屈指可数,朔方节帅安思顺是安禄山的堂兄,何氏是安禄山的人,当然不会攀咬安思顺。高仙芝这几年在朝中,与安禄山没什么深仇大怨。剑南节度使固然是杨国忠自己遥领,可是如果何氏说的是他,必以“宰相”而非“节度使”相称。那么,何氏所指的人还能有谁?“陛下,既然干系重大,臣是否应当退下?”安庆宗问。皇帝心想,不论此事与哪些人有关,都不该让安禄山的人知道。安庆宗似乎猜到皇帝的心思,恳切道:“既然事涉悖逆,臣不敢多问,唯求陛下一事:倘若没有足够将何氏定罪的凭据,便请吉中丞推问时手下留情。何氏是范阳将领的爱女,假使她无罪而受刑,损伤体貌,只怕伤了河北将士的心。”皇帝点头:“这是自然。依朕看来,多半是误会。吉温,你要记得,断不可残虐罪囚。”见安庆宗退了下去,他便示意吉温,“你说罢。”“此事的起因大逆不道,臣不敢亦不必复述那些悖逆言语,只将何氏的款辞说与圣人和右相罢。昨日何氏说,那些言语未必只在河北蕃部流传,哥舒将军收容的突厥部众之中未必就没有。突厥亡国后,有些人不愿内附大唐,便去往陇右、河西,依附哥舒仆射。哥舒仆射是突骑施人,本属突厥一部……”杨国忠瞠目结舌,却听吉温续道:“还有北庭程都护,和朔方的安思——”“吉中丞!这等无由无据的诬构言语,你如何能在陛下面前说?”杨国忠气急,打断吉温。他委实没有料到,几位节帅都受了罗织。那胡儿疯了么?她不是安禄山的人么?她怎么竟将安思顺也……“无妨。”皇帝从吉温手中接过那纸款辞,匆匆读毕,搁在一边,“吉温,你也下去罢。朕再想一想。”殿中除了宫人,只剩皇帝和杨国忠。皇帝叫宫人打开案头的金狻猊,亲手投了两块降真香进去。他阖上双目,细嗅香气:“你叫吉温推劾那个女子,是否用了刑?”杨国忠含混道:“问话时难免严厉,但没什么损伤。”“胡闹!”皇帝在天后的手底下长大,熟知酷吏们的行事。他思及御史台狱的手段,斥道:“没有凭据,岂能随意用刑?”“是,是。”杨国忠忙道。“朕少年时,来俊臣在洛阳丽景门内置一推事院。官员一旦入了推事院,能够保全性命者百中无一,是故有人称丽景门为‘例竟门’……”“例”为例行,“竟”者终也。入此门者,例行绝命。皇帝仰起头,目光投在紫宸殿的大梁上。少年时节,他无数次这般仰望他的天后祖母。如今整个天下都是仰望他的人。可以令他仰望的,只剩下李唐太庙中的历代先祖,和“圣祖大道玄元皇帝”了。他漠然望着虚空中的某处,冷冷发令:“当时百官觳觫,道路以目,皆因酷吏横行之故。朕的朝堂上,绝不可复见当年故事!”这日下午,狸奴在牢室中兀自昏睡,忽觉额头一阵清凉,头颈也被抬高了,枕在什么柔软的物事上。她睁开眼,见到一张清秀的容颜:“契苾姊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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