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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进了御史台狱便不曾进食,早已饿得虚软不堪。她当然想吃。她当然想吃他递来的饼。可是……如果吃了这块饼,她就像是……承认了,妥协了,接受了,背叛了。她不敢。对坐的二人之间,悄然有了一个小小的世界。这个小小的世界似乎冻住了,又似乎在流荡,在倾斜,在颠覆。一刹那为一念,二十念为一瞬,二十瞬为一弹指。每一刹那,这个世界都在流荡,在倾斜,在颠覆。杨炎放下饆饠,倒水浸湿手帕,擦拭她额间的汗水,颊边的泪渍。他擦得认真,指尖隔着一层湿凉的细布,掠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,如同对待稀见的美玉。帕上的清香染上她的脸庞,似有似无。“你不要怕。”这是他今天向她说的第一句话。“你是一个很好的小娘子。”这是他的第二句话。他年少登第,文藻雄蔚,誉满关中,又有舌辩之能。但他此刻没有用上他的辩才,言辞和一个在渭水边牧羊的田舍郎没什么分别。“你思虑的事,我大约都想过的。”狸奴蓦然转过脸。幽暗的室内,蓝眼对上黑眸,潜潮暗涌。他低下头,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前额,又很快移开双唇:“我们士子考中进士后,须得守选数年,待朝中有了空缺的官位,才能释褐为官。除此以外,只有两条路:考中‘博学宏词’、‘文辞清丽’等制科,便可立即做官;或者,去往边塞军幕,以冀长官赏识。我曾在河北和河西之间犹豫。若是当年去了河北,便能早点识得你,看你从一个痴傻的小娘子长成一个……”他咳了一声,“更加痴傻的小娘子。”她从鼻子里发出“哼”的声音。杨炎继续道:“但我去了河西。凉州城里能望见祁连山,你知道么?祁连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,洁白一片,很像乳和酪。而且,山中冬温夏凉,适宜牧牛,产的酪极好。因此,当地牧民又叫它‘乳酪山’。”(1)狸奴绷不住,“扑哧”笑了,只听他又道:“河西有很多使人心气豪迈的故事,什么傅介子刺楼兰,什么冯奉世平莎车,班超定西域。可是,我去了才知道,古人安边定远、立功绝域是真的,‘春风不度玉门关’……也是真的。”“凉州的天好高,地好广阔。你在平原上走上一夜,天边的月,仍然像是半点没有动过,还在原来的地方。在大漠中飞驰的马,远远看去,小得像鸟。夏夜漫漫,月亮照耀城头,天上星河灿烂,胡人在楼头弹琵琶。冬天……冬天当真难熬。北风如刀,割在脸上,磨墨的水在砚台中结冰,呵几口气都不能化开。男子不虚伪,女子不矫饰。毕竟,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。”“许多人说,中进士,娶五姓女,修国史,这些是最紧要的事。我也以为,我会娶一名五姓的女郎。所谓发言有礼、动不逾规,讽诵诗书、博通艺能……这样的女郎。可是,在凉州,我看多了‘粗鄙’的胡儿,渐渐明白……长安的月,照耀富贵繁华、红尘紫陌,固然很美。边关的月,映着大漠清霜、长河枯树,也一样很美。”“旁人眼里,你或许像赤色的火,但在我看来,你更像边关的月。月亮就在城头,在天边,耀着行人的眼。我想装作没看见,却始终不成。”他的眼里有光。狸奴想说,我没有那么好。她又想说,杨公南你喝醉了。最终,她只是侧头,伏在他的肩上,说道:“我要吃饆饠。”“你说什么?”亲仁坊安禄山宅的堂中,张忠志冷笑起来。李起罔顾他的怒色,当真又说了一遍:“我说,何六娘愚钝,未堪大用,不值得我们刻意营救。待此事闹大,河西的人入了局中,她的境况自有转机。”“她受了刑!不去救治,难道要叫她死在狱中吗?”安庆宗向后仰了仰,倚在隐囊上。他和张忠志几乎同时入朝,算来有五年了。张忠志被皇帝留为射生子弟,常常陪皇帝在禁苑中射猎。陪天子射猎,要有能骑善射的勇力,也要有克制自敛,谨慎沉稳的胸襟。这二者,张忠志都有。当年在幽州、卢龙军中时,他就以勇武和谨慎闻名。安庆宗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——寻常武人醉酒詈骂、相互殴辱皆是常事,他此刻的举动在寻常武人身上算不得什么,但在他而言已是大为失态。安庆宗叫人递了一盘酥山过去,安抚道:“众人皆知何六娘是我们河北的人,如今我们不好出面。但吉中丞答允了暗里照拂她,为辅你不必过虑。”他发了话,张忠志只得按捺火气:“可是吉中丞……”“杨相公亲临,他不能不用刑。今日他已借机放了人进去,为她治伤。”安庆宗说。李起淡然道:“再说,何六娘虽然受伤,却更加有用了。那位杨书记十分在意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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