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爪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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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架(第1页)

陈冬之前从没挨过揍。奶奶或许不喜欢她,可从没动手打过她。陈玉林夫妻俩再不待见她,也给了她间屋子,让她睡在床上。只有李槐花。叫她住在牲口棚里,把她当牲口一般使唤,稍有不满,就骂骂咧咧地起身,对她一顿拳打脚踢。李槐花是故意搓磨自己。陈冬当然知道。她带着恶意,把陈冬领回乡下——既帮妹妹解决了麻烦,又给屋里添了个劳力,顺便还能为妹妹出口气。陈冬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对。陈玉林想对她做不好的事,她才用铁皮闹钟砸了他。大娘却反过来污蔑她勾引了陈玉林,还把她送给了姐姐李槐花折磨。难道她不该反抗?难道她只能忍受?难道这样就如了大娘的意?陈冬俯下身子,掌心握住把草茎,锋利的镰刀噌地将草叶齐齐斩断,丢进一旁的箩筐中。锯齿状的草片粗糙地剌在指间,留下细小的、或深或浅的伤口,汗水浸在上头,又疼又痒。她抬手掐住草叶,镰刀机械地挥舞着,利落割下一把把猪草,脑中胡乱思考着。身后突然炸响的孩童大笑声,把她惊得一个激灵。几名五六岁的男童不知何时偷偷摸到她身后,提起背篓就撒腿往外跑,嘻嘻哈哈地拍着手,口中还唱着自个儿编造的童谣:“陈冬陈冬狐狸精,披着人皮扮人形;骗吃骗喝不要脸,谁跟她好谁丢命!”陈冬连忙把镰刀一扔,拔腿追了过去。她进村第一日,李槐花就故意同村里人传她的闲话。谣言在乡下的滋生速度十分迅速。不过几日,就传遍了整个小村。人人瞧见她都没什么好颜色。陈冬始终独来独往。而来自孩童的恶意,往往才是最直白的。陈冬追在他们身后,眼睁睁瞧见他们一把把抓起背篓里的猪草往天上抛,嘴里不停重复着那几句童谣。草叶天女散花似的从头顶飘下,散落在河岸的草丛中。陈冬伸长手臂,眼见就要扯住藤篓的背带。那群孩子突然四散开来,背篓在空中一颠,划过道弧线,稳稳落进反方向孩童手中。“抓不着,抓不着!”面前的孩子趁着陈冬移开视线的功夫,一溜烟蹿出段距离,立在远处,扮着鬼脸挑衅。陈冬面无表情地望着他。片刻,忽然发了狠,抬腿直愣愣朝他冲去。身后的孩子们顿了一瞬,连忙举着背篓大喊:“喂,你的箩筐要不要了!我要倒了!”背篓倒扣在半空中,猪草扑簌簌落了一地,他们嬉笑着,踩踏在草叶上,拍着手又蹦又跳:“快看呐快看呐!”陈冬头也没回,直直追在最先偷走背篓的小男孩身后。她年纪大上他们三四岁,腿也要长出一截儿,两三步追上男孩,一个飞身把他扑倒在地。他两人滚在草堆中扭成一团。陈冬仗着力气大个子高,掐住男孩的脖子死死把他按在地上,抡圆了膀子,左右开弓照他脸上扇。他胳膊短,只能拽着陈冬的发尾,屈起膝盖往她肚子上撞。一连串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河岸边。孩子们呆愣地立在原地,连忙又举着背篓喊道:“你再打虎子我就把你背篓扔河里了!”陈冬被扯着发尾,脑袋歪斜着,指甲死死抠进血肉里,在虎子脸上留下几道长长的血痕。噗通。背篓掷在河中,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打着旋飘浮。陈冬仍未回头,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映着火红的夕阳,如同翻涌着熊熊烈焰。“别打了!”他们终于慌了神,尖叫着摸起地上的石头向陈冬砸去。虎子终于哭了出来,捂着脑袋,“妈、妈”地嚎啕大喊。陈冬揪住虎子的衣领从地上站起来,视线冷冷扫过那群孩子:“赔我的背篓,赔我的猪草。”石子锐利的边缘在她额上划出道不深不浅的伤口,血水顺着她额角,汩汩淌进眼眶中,将整张脸映得宛若罗刹恶鬼。一时把他们震得不敢应声。虎子仍哭闹着,半个身子落在地上,两条腿胡乱蹬动。陈冬抬腿就是几脚,听到哭声微弱下去,又重新抬起头,指着虎子:“不然我把他扔河里。”几个孩子哇地哭出声来,四散着从河边逃开。陈冬这才喘息着,松开虎子的衣襟。虎子连滚带爬地追在他们屁股后,哭声撕心裂肺地,在河岸上空回荡。直至这几道身影消失在河堤上,陈冬才回过头,脱了鞋子,跳进河水中。半晌。河岸边爬上个湿漉漉的人影,细瘦的胳膊上挎着条藤篓的背带。她弯着腰,拧干衣服的水渍,而后穿好鞋袜,拾起远处的镰刀,沉默地背上空荡荡的藤篓,往村子的方向走去。水珠从裤脚淌下,落在干裂的、坑洼的路面,瞬间被吸进土壤中。……陈冬还未瞧见那扇令人厌恶的、憎恨的木板门,就率先听见了虎子的哭喊。沙哑地、像受了天大得委屈,蛮不讲理地扯着嗓子嚎叫。她转过墙角,就瞧见个瘦小的女人立在门口,掰着虎子的面颊往李槐花眼前送:“咋会有这种娃娃?你看看给俺家虎子都挠破相了!”李槐花忽然抬起眼珠,视线越过漫长的土路,直直锁定在她身上。“还不快滚过来!”那声怒不可遏的咆哮直灌进陈冬耳中,沾染着泥斑的鞋底毫无预兆地抽在她面颊上。细小的灰尘阵阵飞舞着,在阳光下四散飘荡。李槐花手里握着只老式布鞋,赤着只脚踩在地上,脚脖子同小腿连成一截儿,柱子似的,粗壮结实。“死丧门星,安生不下一点,天天给老子找事!”虎子半张脸挡在他妈身后,嘴巴微张着,一时忘记了哭喊。空气中安静地,只会回荡着鞋底子挥舞的呼啸风声,与一连串噼啪的脆响。“行了,别打了!”虎子妈没好气地喊道。她是来讨说法的,又不是来瞧李槐花打孩子的。虎子的脸已经成了那副样子,李槐花就算把陈冬打死都于事无补。李槐花置若罔闻,口中骂骂咧咧地,抡圆了膀子,鞋底子如骤雨般,密集地落在陈冬面颊、后脑勺、嘴唇上。虎子妈没见过这样打孩子的,已经懂了事的丫头,光天化日下被鞋底子抽耳光。她也没见过这样的姑娘。脸颊叫抽得红肿,鼻血都淌了一地,仍像根钉子似的直挺挺杵在原地,不跑、不叫,也不哭,连句软话都不会说。李槐花的脾气,村里人都晓得。泼辣、蛮横、讲不通道理。虎子妈真怕陈冬叫她给活活打死,连忙扯着高声骂道:“李槐花你啥意思!小孩子打个架,你至于不!”李槐花却像红了眼,只嚷着“赔钱货”、“丧门星”,鞋底子啪啪响个不停。“打啊,打吧!你个死泼老娘们儿,早晚遭报应!”虎子妈呸了口,迈着大步,拽着虎子就走。虎子被母亲扯着腕子,跌跌撞撞地向前走,仍是不自觉回过头去。视线中,那道单薄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,微垂着头,发丝凌乱地掩在面前,只露出双漆黑的、映着火红残阳的瞳仁,直勾勾地看着自己。“看什么看!”母亲轻搡了他一下。虎子抬起头来,瞧见母亲皱着眉头,严肃地同他说道:“你以后不许跟她来往,也不许招惹她,听到没?”虎子胡乱应了声,又回过头。那道瘦弱的身影被驱赶着、推搡着消失在院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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