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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现在站在这样的境地里,陆烬从头到尾自顾自做决定,温星恨,又无法不动容。 可能是听出温星的哭腔,陆烬终于动了动,一手攥紧温星的手,一手撑地,调整身体背靠在座椅边上。 “不痛,别哭。”陆烬声音沙哑得厉害,安慰他:“你不是听见了么,陆衡一定会出手的。” 可是,这毒药太厉害了,温星甚至怀疑秦盛很有可能撒谎,这毒药几个小时会不会就把陆烬给毒死。 “怎么办?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现在,催吐会不会有用?”温星焦急地在昏暗的车厢里摸索,敲了敲车壁,“求你们,给点水喝行吗?行吗?!” 车辆依旧行驶着,无人回应。 “畜生!你们畜生……”温星崩溃了。 “星星。”陆烬叫他,“冷静,坐过来,来我身边。”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对不起 昏暗又摇晃的车厢,四周充斥着一种难闻的铁锈味,温星摸索到陆烬身旁,被他拉着坐下。 “休息一会,这趟车还要开很久。”陆烬说:“我们说会儿话。” 温星嘴唇有些哆嗦,“会开去哪儿?” “国界线。”陆烬的呼吸声很重,吐出来的气好似都带着灼热,“他要跑路。” 秦盛做事谨慎,当初只是怀疑陆烬在查陆元川的事,就着手把自己侄儿安插到陆烬身边去,若是陈新入了陆烬的眼,那么他将能随时掌握陆烬的一言一行。 当年他出卖陆元川其实也是迫不得已,他是陆元川一手提拔的,怎么可能没有感情,只是黎安武找到他,威逼利诱,他只是一个小官,怎么可能斗得过头顶这些大佬们,沦为棋子是必然的命运。 当然,还有一点是他赞同黎安武的部分观点,由顶层世家垄断的政治模式让他们这些普通人的仕途之路分外艰难,他也想看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一朝倾覆。 秦盛就只帮了黎安武那么两次,且过程做得滴水不漏,如果不是陆烬最先怀疑上他,陆衡暗中彻查,他本来可以安然无恙,过一两年调回首都必然还要升。 可惜如今,再也没有机会了。 他因为身体原因就一个儿子,无论如何,也想把这个唯一的血脉带着走,幽雾是个得天独厚的地方,驱车前往最近的国界线仅仅需要三个小时。 他把陆烬这个人质带过去,等陆衡送人过来交换,只需数分钟的时间他就可以带着儿子踏上他国的土地,东宁想要执法,不再是那么简单的事。 只剩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…… 温星的心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捣着,掰扯撕裂,快要碎掉。 他还是太弱小,太无能,在这个时候除了流泪绝望,什么都做不了。 可是,不应该这样的,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,陆烬更是。 温星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看不见的昏暗之中。 “我那时候没打算真的把你送给他。”陆烬手心从温星的手腕往下滑,握住他的手,突然说起了往事,“本来是想把你送走。” 嘴本来可以用来好好说话,但因为心乱,于是言不由衷。 秦盛受了李家的托付,指不定会对温星暗下杀手,正逢当时幽雾情况复杂,陆烬在幽雾当时的势力未必能与之抗衡保住温星,只能暂时顺势而为,让秦盛放松警惕,再找机会把温星送去安全的地方。 之所以没有提前告知温星…… 那时他们已经积攒了许多矛盾和隔阂,陆烬执拗地要看温星崩溃,要他表现出离开自己就不活了的态度,他要看见温星是真的喜欢真的离不开,非他不可,不是说愿意奉献一切么? 那本来就该爱他爱到失去自我,死缠烂打纠缠不休,应该在知道要被他送人时尖叫、发疯,歇斯底里地求他,爱他…… 温星是个撒谎精是个小聪明,总会伪装总会哄骗。 可是那时候陆烬觉得之前的一切可以既往不咎,只要那一次温星表现出来的重量足够向陆烬证明他的真心,证明他需要陆烬离不开陆烬这辈子非陆烬不可,而不是只要是有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就谁都可以何处都行。 可温星的表现让他失望。 甚至临走前他还试图和陆烬讲关于“喜欢”的条件。 “我很生气。”陆烬说:“可让丁启明把你带上车没多久,我悔了。” 以那时幽雾情况,他估计有段时间不能脱身,原计划本是把温星送去安全的地方,安静地度过一段时间,重逢后他们还未曾长时间分开过,最后陆烬追了过去。 与其等温星惴惴不安一路,到了目的地才知道真相,不如他变了卦选择亲口告知。 温星听着听着,手指不自觉动了动,陆烬的掌心温度变化得很快,一会烫得厉害,一会又冰冷异常。 他想起那个雨夜,昏软的身体,冰冷刺眼的车灯,足够惊恐的心情,以及随后赶到的陆烬。 他以为陆烬是来抓他的,要把他继续送给别人。 那时他一心只想逃。 他不知道,原来陆烬是过来解释的,是来送他的。 他们都不清楚彼此的心里在想什么,两颗心不止装在两副躯体,那时之间已相隔了千万里。 温星慢慢地眨眼,动了动手指,两人的手隔了许久许久的时间之后,终于再次相握。 “可你追过来,我给了你一枪,差点杀了你。”温星补充完那段记忆,“我不知道……” “和你没关系。”陆烬摇摇头,感觉鼻腔有些热,另一只手抬起擦了擦,独特而熟悉的温热液体蹭在指尖,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说道:“阴差阳错。” 诚然,他们之间彼此都有许多的问题,但更多时候,上天好像故意捉弄他们一样,制造出许许多多的阴差阳错。 “星星,”陆烬叫他的名字,中间停顿了一下,接着很慢,但很是清晰地说道:“从前种种,我很抱歉,对不起。” 一声惊雷炸响在天际,也炸在温星的心头,他仰了仰头,嘴巴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。 陆烬这个人,他后悔,他补偿,他愿意为你流血,愿意付出滔天的财富,愿意帮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,但是要他好好的说一句道歉,却难如登天。 这一生,温星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从他的口中听到这句话,以至于在这样的情况下,陡然听见了那句对不起,他的喉咙像是被石块哽住,半晌都说不了话。 他说不出没关系,许许多多的事情,也不是他现在回答一句没关系,就会烟消云散的。 但温星也没有抽回握着陆烬的手。 “你总是有点坏……”好半天,温星努力地地挤出一句话,带着哭腔,带着责怪。 “嗯,是。”陆烬坦然承认。 “但不会有人天生就这样的,你以前也吃过很多苦头吧?”温星想起他的身世,阵阵揪心。 有汗珠从眉间滑落,陆烬无声地勾了勾唇,温星总是这么善良,现在就已经在替别人找借口。 “那个女人。”陆烬从来不称呼她为自己的母亲,“我出生后一直是环姨在照顾,有了记忆之后,听了些佣人们的闲聊,我总会想去看她。” 妈妈这个词对于小小的陆烬来说很陌生,但是又令他忍不住想要去靠近。 大哥的妈妈对大哥总是嘘寒问暖,连吃饭挑食都要操心,陆烬很羡慕。 佣人们都说是因为妈妈生病了没办法照顾他,陆烬就努力吃饭,期望自己快点长大,长到不需要大人照顾。 等到五岁那年,他终于逃过下人们的重重看护,溜到了后山,那是妈妈疗养居住的地方。 后山有片人工湖,湖边草坪开阔平整,倪微每天下午都会在这里晒太阳,这几年她很平静,再不作闹尖叫,守着她的守卫也放松了警惕,在远处闲聊。 陆烬瞅准机会跑过去,到她的椅子跟前,仰头看倪微的脸,很年轻,很漂亮,皮肤白得发光。 微风拂过湖面,撩起她的长发,她缓缓睁开眼,看见眼前小小的孩童。 一眼,便能认出这是谁。 倪微笑了,温柔地摸了摸陆烬的头,轻声问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所有人都以为倪微是个哑巴,从当初被抓她就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,许多年后再次开口,竟是有些生涩陌生。 “陆烬。” “陆烬……”倪微重复了一遍,笑着说这是个好名字,又问:“你知道我是谁么?” 陆烬抿了抿嘴,向她靠近一步,极为小声地喊,“妈妈。” 一声妈妈,随风飘散。 倪微眯了眯眼,忽地咧开嘴笑得更开,她猛地起身,抓住陆烬的胳膊把他举起来,仔细端详他的脸,“你真像他。” 手臂传来痛感,陆烬忍不住皱眉,阳光刺眼,他瞧见倪微那张漂亮的脸笑得扭曲狰狞,心底忽地升起一股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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