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寇骞轻咳了两声,不自然地开口:“没影的事,范娘子倒不如盼着我下回收拾了姓丁的那窝,请你烧几桌庆功宴。”
“都盼,都盼啊!”范娘子弯着眉眼,进屋翻找一番,没一会儿便拿出个小木箱塞进他怀里,“本是做给云娘的,她怕新衣被泥点儿弄脏了,没舍得穿,寇郎君要,自是先紧着你这处,回去路上可当心点,莫叫雨打湿了。”
“云娘既心疼新衣,我借了这回便成旧衣了,索性明日抱匹布,烦你给她再做两身新衣。”
范娘子眼神一亮,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,却摆着手推拒道:“白原洲的人家谁不是受着寇郎君的恩惠,不过一身衣裳,云娘哪就有那么娇气?郎君不必介怀。”
“也不单给云娘做,崔、就是我家那个,正逢汛期,一时半会儿也没法送她回去,还请范娘子与别的姑婶一道,帮她缝制个十套八套的衣衫,布匹和银子我明日一并送来。”
“十套八套?”范娘子讶然地瞪大眼睛,可对上寇骞确定的眼神,顿时又哑了声,只是忍不住在心底腹诽,这是个下金蛋的母鸡孵出的姑娘不成,寻常人家十套八套足够穿个十年八年的了,还说不是好事将近呢,这都要把人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做齐全了。
寇骞重新戴上斗笠,又问:“范娘子这可还有甜嘴的吃食?可否匀我些,等汛期过了,叫人从镇上买来给你补上。”
不必问,定然又是那小娘子要的。
范娘子在这白原洲住了十来年,就没听说寇骞爱吃甜的,又从屋里搜刮一番,甭管是什么糕点、果脯都抓了一把,用防水的油纸包好,系上绳,连带寇骞一并送出了屋。
这回,总不至于又把她惹恼了。
寇骞想。
006不轨之心“果然是见色起意的……
寇骞踏着细雨回到院子时,天已经黑了个彻底。
两块门板并未合拢,被风刮得“刺啦刺啦”地响,同晴日里的野蝉一般吵人。想来是阿树那个冒失鬼,送个鱼汤还能忘记关门,他明日得了空档非得去将人收拾一顿不可。
他拧起眉头,进院将门关好,脱了雨具,行至屋前,欲掀帘子的手一顿,转而在门框上轻叩几声。
“某可否入内?”
“某带了你要的东西回来。”
里头寂然无声,他犹豫着将帘子缓慢拉开,“崔女公子?”
屋子空空荡荡,何止没有鱼汤,连人都没了。
橱柜的门大敞着,零零碎碎的东西扔了一地,床榻更是可怜,右边尚算完整,左边便只余下不规则的短布条镶在上头,活像个剃度到一半被赶出寺门的野和尚。
他只打眼一望,便知藏得最深的长刀没了。
白原洲有贼?
笑话,便是真的有,也没有偷到他这个贼寇头子身上的道理,是以,会做出这种事的便只有崔竹喧了。
白原洲拢共才二十几户人家,跟谁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若瞧见个陌生面孔,定然会第一时间来寻他,而现在每家每户都是闭门不出的状态,就可确定,她没躲进任何一处民宅,而是直奔着渡河去的。
寇骞深吸一口气,冲出家门。
雨夜用小舟渡大河,她要是真能顺利渡过去,他寇骞从此跟着她改姓崔算了!
白原洲的路,他比她熟络得多,比起一路磕磕绊绊、平白兜了好大圈子的崔竹喧,他则是直直地奔着停船的渡口而去,终是来迟一步,只望见了被斩断的半截绳索。
“崔竹喧!”
“听到就应一声,今夜不能渡河!快回来!”
被点到名姓的人倒是想应声,可光是呼吸就已然间断而艰难了,音节在喉间尚未成形,就被恶劣的浪砸上来,带着涩味的河水涌入唇齿间,似乎比那碗桂枝汤还要苦上百倍。胸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扼住,窒息感蔓上心头,眉眼湿透,全然辨不清那是雨、是河、还是泪。
耳畔的呼喊声渐渐弱了下去,连带着淅沥的雨、汹涌的浪都不再明晰,如浓墨般的黑暗在视野里晕开,她几乎不知道此刻自己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了。
水里可真冷啊,她想。
可下一瞬,便有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揽向她的腰间,她几乎是本能的,如攥住救命稻草般,缠住了那具温热的躯体,被带着一路往上,风声和雨声重新涌进她的耳中,她却只是剧烈地咳嗽着,呕出被灌进的河水。
寇骞用麻绳将两人捆在一起,沿着绳索的另一端——渡口的老杨树,艰难地游回去,至于被浪头掀走的小舟,沉进水底的长刀,漂浮河面的包袱,管不了,也无暇去管。
大概是在皮肉被浸至与河水同温时,才踩着软烂的沙土上岸,饶是他一贯在水里讨生活,带着个人在浪里挣扎一路,眼下也免不得喘着粗气,解开腰间的绳结,冷嘲道:“当真是小瞧了你,我当你只是脾气大,没想到胆子比脾气还大,白日里刚从水里出来,夜里又要下水,急不可待想要当鱼食?”
若放在寻常,崔竹喧定受不了这番挖苦,便是拳脚拼不过,用一口银牙也得啃下他一块肉来,绝不让此人好过,可偏偏,是现在。溺水的窒息感方才退却,或咳嗽,或哽咽,泪水混着雨水湿了一张美人面。
他烦躁地皱起眉头,想把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出去,但耳侧娇弱弱的哭声,扰得他心潮也不平静起来。
他用冷硬的声调开口:“松手,下去。”
但那娇贵的女公子,如何会听他的指派,自顾自地哭着,如此僵持了半晌,终是寇骞先服了软,叹了口气,虚虚地拍了下她的脊背,“好了,回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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