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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确定要在这儿吗?”崔竹喧问道,眼睫低垂,掩住眸中的一抹暗色。
白原洲人烟稀少,屋宅分布得零散,寇骞的居所更是在这荒芜地中的偏远处,若在此同他纠缠,就算侥幸再寻了菜刀入手,凭她那点气力,怕是也无法同这样膀大腰圆的壮汉相抗,不如诱他出去,或能找到几个帮手。
“这是寇骞的屋子,他这人一贯谨慎,你我在此厮混,他定能察觉。”
酒鬼面露迟疑,到底在刺激和小命中选择了后者,“去我那。”
崔竹喧矜贵地点下头,提了灯笼在手,努努下巴,示意这人上前头领路。
于是,一人一鬼一盏灯,依次行入漆黑的夜色。
船行数个时辰,终于寻到一方陆地靠岸。
松荆河水域宽广,纵横南北,水中大大小小的洲沚多不胜数,白原洲是其中之一,眼下登上的青启洲亦然。
相较于只有零散房屋拼凑成的、一片荒芜的白原洲,青启洲就要热闹得多。许是因着这久违的晴天,各个洲渚的人都汇聚于此,沿河的堤岸有多长,密密麻麻拥堵在一起的船只就有多长,行人满道,只是无一例外,腰间都带着兵刃。
这是一个好地方,但不是好人待的地方。
留下一个牛二看船,其余人则合力抬起木箱,踩过湿软的泥沙,经由各种各样的小摊,在各色凶神恶煞的摊主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中穿行而过,止步在这洲上唯一一间客栈前。
“寇老大,有些日子不见了啊!”柜台内的人摆出一张笑脸,眯成细缝的眼睛往后一瞟,见着需有两人合抬的大木箱竟有三个之多,面皮上又多出了几道新褶,由衷地赞叹道,“不愧是寇老大,一出手就是大生意!”
寇骞从怀里摸出一条银铤抛过去,“房留着吧?”
“自然,自然!”掌柜的捧着银铤用后槽牙一咬,面上登时乐开了花,用衣袖将银铤上的口水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,这才小心地存放好。
而寇骞一行,早在他应声那刻,便大摇大摆地上楼去了。
沉重的木箱在厢房里一字排开,掀了箱盖,便可挨个挑选里头的物什了,看上眼的留下,看不上眼的则转手卖了,就如之前路上的摊贩一般,聚在一起,相互销赃。
他们今日劫的是艘商船,东西多而杂,最上头的最值钱,下头则混着占位置的陶罐、瓦罐、锅碗瓢盆,甚至在底下铺了几袋粟米用来凑数,是那些船家惯用的小伎俩了,不算罕见。
阿树盘腿坐在地上,兴致缺缺地把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,一张脸皱巴成了苦瓜的模样,“啧,早知道在船上的时候仔细瞧瞧了,看着这么几大箱,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!”
“除了这儿,你还能上哪花钱去?能用得上就好,免得哪日缺了,翻遍各个摊子都寻不到!”边上的络腮胡子反驳道,乐呵呵地挑挑拣拣,将几个碗碟放到自己身边,“好些日子没下水,我吃饭的家伙事儿都烂得不成样子了,他大爷的,喝口热汤还得当心别割烂了嘴!”
阿鲤将半个身子探进箱中,没寻到想要的笔墨纸砚,却在夹缝里扯出一本粉色封皮的书来,她翻了翻,全是字,也全不认得,“这个你们要吗?”
数个水匪皆抬头看过去,而后异口同声地回答:“不要。”
白原洲没有学堂,也没有教书先生,这也就意味着,这帮子人,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文盲,瞧见那芝麻绿豆点大的黑方块,脑子就直抽抽,相比之下,那些锅碗瓢盆都开始眉清目秀起来。
于是阿鲤又捧着书跑到寇骞面前,寻求这位水匪中少有的知识分子的意见,“老大,这个你要不要?不要的话,可以给我吗?”
寇骞扫了眼封面上的字——“春心乱”,大约是那些文人爱读的话本子,就算拿出去卖也卖不掉,通常被他们这种匪寇用来引火和垫桌脚,他懒散地点了头,阿鲤便欢欢喜喜地把书藏进怀里。
阿树继续翻着东西,丝绸和珠钗价贵,可能得卖个几日,胭脂水粉倒是好出手些,不管是女匪买去自用,还是男匪拿去讨好人,都用得上,阿树顺手塞了一盒进自己兜里,再要去拿,却见那个万事不管的匪首把剩余的七八盒给包圆了。
他不禁撇嘴,用脚后跟想,他都知道这些会被送去哪,那小娘子拢共才生了巴掌大的一张脸,涂得完嘛就!
腹诽颇多,面上却挂着笑,“老大,那我们出去卖货了!”
匪首敷衍地应一声,已然枕着手臂躺床上补觉去了。
夜黑风高,最宜烧杀抢掠。
灯笼里的烛光微弱,因着风,因着脚步,因着慌乱的心跳一并摇曳着,半明半昧间,只将这条小路照出些模糊的、飘摇的轮廓,远处高山宛若正在休眠的巨兽,道前的屋舍亦如蛰伏中的猛禽,天地间黑洞洞的,囚住了她,还往她的笼中放进一只恶鬼。
她认得这条路,认得此行要去的尽头,她不免想将脚步放慢些,兴许能碰上哪个夜归人,帮她宰了这恶鬼。
可没有,一个都没有,路上幽寂,莫说人声,甚至连鸡鸣狗吠都无,乃至白日里喋喋不休的蝉,亦生了惧意,躲藏进枝叶草丛间。
她又想加快些脚步,这处无人,兴许前头有人呢?她若是走快些,能不能快些得救?
可身边那到粗重的脚步忽然停了,她不得不跟着停下,转头看去,那张鬼脸上正洋溢着喜色。
“到了,小娘子且等等。”
崔竹喧攥着灯笼的提手,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,酒鬼背对着她,在腰间摸寻着,于叮叮当当的声音中扯出了一根绳,被汗渍、酒渍、油渍又或更多无名的污垢侵染的绳,上头串着零碎的铜板和一把生了铜锈的钥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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