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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低的抽噎声响起,在第一滴泪滚落尘泥之前,更多的人跪了下来,见过的,没见过的,猎山的,矿场的,跪得并不整齐,磕头的动作也凌乱得很,唯一相同的,是殷切渴望的目光。
他们想活着,光明正大、堂堂正正地活着,不被官绅恶吏欺压,不被官府衙门驱赶,不用靠坑蒙拐骗、打杀抢砸,不用苟且偷生于河上的贫瘠洲渚,不必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隔着汤汤流水,眺望河的对岸。
崔竹喧垂下眼眸,喃喃道:“自然该如此。”
“一切皆是蓝氏与樊川郡守的阴谋,他们为开采金矿、牟取暴利,一面颁布政令驱逐流民,一面将无辜百姓污为流民进行抓捕,又以人猎为由掩人耳目,串通樊川郡大小官员参与秋猎,实则将抓捕的民众关入矿场,日夜劳作,开采矿石。”
“你们本就该是良民,平平安安地活着,如今,不过是将原属于自己的东西重新拿回来罢了。”
崔自明从怀中取出令牌,双上奉上,崔竹喧右手拿起令牌,高高举起。
“我乃虞阳崔氏崔竹喧,我以我之性命立誓,定会尽我所能,将此冤情上达天听,让犯下此罪的恶徒受到应有的惩罚,让诸位重归良籍,能堂堂正正地生活在大邺的疆土之内!”
“……当、当真?”
“自然当真!”
一个坚定的女声响起,只是这回,却不是来自崔竹喧。
在高高举起的崔氏令牌的旁边,另一块铁质令牌也同样被举起,日光被枝叶剪至零碎,却不妨碍令牌正中,一个铁画银钩的“楚”字灼灼耀目。
“我乃永宁侯从属、樊川郡都尉楚葹,我以我之性命立誓,定会尽我所能,将此冤情上达天听,让犯下此罪的恶徒受到应有的惩罚,让诸位重归良籍,能堂堂正正地生活在大邺的疆土之内!”
“诸位,可还有疑?”
分明是荒郊野岭,危机四伏,崎岖的山道还有多远,不知,外头的官差如何应对,也不知,寇骞不忧心忡忡、惴惴不安,反倒不合时宜地失神着,因为,一个比洛水神女还要貌美的姑娘。
她现在该是什么样呢?纵然身上的衣裙染了泥污,梳着简单的发式,连钗环都未佩戴,可就是漂亮,就是叫人挪不开眼,是他此生见过的,绝无仅有的明媚张扬。
他怎能不喜欢她呢?
从他见她的第一眼起,就注定要喜欢她了。
寇骞靠着树干坐着,手指摩挲周围的草叶,可惜糟蹋了一大片,也没能寻到一朵野花,否则,他就有借口同他的心上人靠得近些,说几句话,而非现在,身边只有一个阿树,咕嘟咕嘟地往喉咙里灌着水。
大抵是他的嫌弃之意表现得太过明显,惹来一个气愤的瞪视,他看不见,但听着愈发急促的呼吸声,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
“亏我还担心你会自暴自弃,自寻短见呢,合着我白操心呢?”阿树望着他几乎要乐出花的一张脸,撇撇嘴,“头扭回来,别往那头抻了!人家小崔娘子和楚都尉谈正事去了,没空搭理你!”
“正事总有谈完的时候,等闲下来,她自然会来寻我。”
寇骞试着把翘起的唇角压平,可再怎么压,笑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,索性不去搭理,他折下一片细长的草叶,凭着记忆上下翻折,编出一只小小的草蝴蝶,只是用指腹摸了摸,左边翅膀大,右边翅膀小,大抵长得不太好看。
可能讨不得她的欢心,他想,但应能博她一笑。
而另一头,正谈话的二人,气氛显然没有那么轻松了。
崔竹喧上一刻还沉浸在堂兄带了大批兵马来为她撑腰的欣喜上,下一瞬便从楚葹口中听到了崔淮卿的那番论断,面上的笑意顿时收敛起来,取而代之的,是两道拧在一块的细眉。
“请太子为我们状告,乍一听简单,可做起来却毫无头绪,”崔竹喧抿了抿唇,眸中闪过一丝挫败,“既是要不涉党争,又要避免皇帝的猜疑,那我们必然不能光明正大去登东宫的门,可你我皆未进过京城,在其中并无故旧,如何能避开皇上的耳目与太子私下会面?”
主意倒是个好主意,可这主意无法实行,那跟没出主意有什么区别?
崔竹喧恨不得立刻冲出猎山,揪着崔淮卿的耳朵,让他动脑子好好想想,说点切实可行的建议出来,正值苦恼中,忽闻对面人轻笑一声,“放心,崔公子还给我们带了一个机密。”
她眸光一亮,当即附耳过去,“什么机密?”
“崔公子为寻你,曾去过汾阳、岫陵,而在岫陵查阅卷宗时,曾偶然撞见岫陵郡守叮嘱衙役注意言行举止,绝不能给百姓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,又听闻郡守频繁外出走访,体察民情,这在往年,从未有过,故而,崔公子推断,朝廷派出了一位钦差。”
“钦差?”崔竹喧蹙眉想了想,从前在虞阳时,也不是没见过钦差,可那是在酒宴之中,公务没听他谈起过几件,倒是对各地的珍馐佳肴如数家珍,与其指望他将百姓的冤屈洗刷干净,倒不如等着他把酒楼后厨的米粮吞吃干净,“堂兄莫不是想让我们向这位钦差求助?”
还不等楚葹回答,她便先将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,“钦差不可信。”
“倘若,这位钦差,就是太子呢?”
“可我听说,太子一向待在东宫,深居简出,平日里连宴席都甚少参加,怎么会突然离京,还领了钦差的职?可有凭据?”
“并无,”楚葹顿了下,“但崔公子对此很有把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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