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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临川释然地点了点头。 林彻的手滑过手腕,暗金纹路闪闪发光,被抽灵的滋味他这辈子再也不要体验了。 稍后,宋雯和梁朔等人也陆续进了医殿。医官原本担心谢无妄与裴临川身体吃不消,想将后面的留到第二日,裴临川却看了看外面等候的人,没忍心让他们回去。 “先查查身体,能做的今日做了,若有谁灵脉受损得厉害便再缓几日。” 傍晚时分,最后一枚承继纹也被取了出来。 从玄垣带回、仍携带天枢的旧部至此全部完成了处理,殿内是喜悦、是相拥而泣。他们在自玄垣地狱而来,仿佛在此刻获得了新生。 裴临川压在心里面的那份责任感瞬间轻松了不少,他欠了这些部下许多东西,才让他们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这么久。 梁朔在第三狱对自己的质问历历在目,愧疚直到此刻才有所减少。 谢无妄走到裴临川身边,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无妄。”裴临川长舒了一口气,看向他,“我们救不了那么多人即便如此,还是不能让他们启动天枢计划。中央城还有那么多天枢军,甚至秦韫” “你还说我。”谢无妄把下巴放在裴临川的肩膀上,“你还不是想每个人都救。”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,两人一同望过去,林彻正被几名旧部围在中间,袖子挽得老高,给人看腕间的天枢。 宋雯听见他不知说了句什么,笑得弯下腰去,抬手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。 有人说等以后回去了,总得去祭一祭那些死在第三狱里的老友,说着说着便安静下来。 “哎呀至于吗?一个个的,开心的日子怎么都弄成这样?” 忽然,一片雪花落在了谢无妄的肩头,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就这样落下来了。 妖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,清晨打开窗,庭院积了一层白,枯叶埋在雪里。 谢无妄畏寒,出门前被裴临川披了一张厚毯,暖炉在座旁燃着,侍从替他续了好几回热茶。 契纹的事虽已告一段落,还有不少后续工作要处理,尤其是那些尚在人类军部的天枢军人,究竟该如何接触至今没有定论。 有人主张尽快将消息放出去,“少主,军部最倚仗的就是天枢计划,倘若那些士兵知道了,军中总会有人生出异心。我们再趁机接应,说不定能把大半个天枢军都拉过来。” 谢无妄端起茶盏,摇了摇头,“你们想得太容易了,天枢军里不是人人都像林彻他们亲眼见过玄垣发生了什么。许多人在军中待了半辈子,平日里连顾长洲的面都见不到,有妖族告诉他这些事,谁会信呢?” “况且,想要把消息放出去也不是一件容易事。”谢无妄抿了一口茶,“这件事先瞒着,不能让顾长洲知道我们手里究竟有多少东西。” 陆续有人应声,将这些安排记下。 祝岚始终在殿外,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取下的玉扣,似乎对这些事情并不十分在意。 可谢无妄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听,年轻人披着毯子,面色不大好,说上几句话还得端起热茶润一润喉咙。 殿下那些比他年长许多的妖族将领一个个都认真听着,没有人因为他的年纪或身体状况而轻慢半分。 祝岚忽然想起谢沉渊,如今再看谢无妄,举止之间竟有几分相似,尤其是那种明明腹有城府却不急着拿出来炫耀的耐心。 祝岚以前不觉得这样的谦让能成什么大事,现在事情偏偏一件件被他做成了。她看着高台上的年轻人,心里忽然有一点难以名状的怅惘。 自己与谢沉渊争了这么多年,为了那张首领的位置不知折进去多少人。谢沉渊死了,她觉得终于到了争出胜负的时候,谁知坐在这里的竟是他的儿子,而那个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多么在意这张座位。 议事结束以后,众人陆续退出大殿。 窗外的雪已经下大了,纷纷扬扬地落在墙上,将那些经年累月的痕迹盖住。她望着远处的雪,忽然想,倘若有一天妖族真的不必再靠争夺灵核维持生存,那么自己这些年苦心追求的东西,还剩下多少意义? 那个首领之位,当真值得她拿一辈子去争么? 祝岚垂下眼,将手里的玉扣系回腰间,她暂时还想不明白。 承继纹的事情解决以后,归源的研究迟迟没有新的进展。 医殿的研究员照着宁照微留下的手稿尝试了许多次,终于能将浑浊灵力里的大部分杂质除去,可剩下那些看似无害的东西一旦进入妖核仍然会引起排异。 越是高阶的妖族,反应便越明显。 为了找到源头问题,谢无妄只能亲自尝试吸收少量经过处理的灵力。 裴临川帮不上什么忙,他对妖核的了解十分有限,即便内心万般不愿意谢无妄再吸食这些东西,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。 谢无妄从医殿回来说有些恶心,晚膳不想吃了。 裴临川让人煮了一碗清淡的粥,谢无妄勉强喝了几口,忽然将碗放下,快步走到一旁扶住桌角,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。 裴临川连忙过去扶他,“怎么回事?下午不是说没什么反应?” 谢无妄难受得说不出话,只摆了摆手。 裴临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,将人扶回榻上,便让人去请医官。 那夜谢无妄起了热,裹着两层被褥仍不肯伸手,烧得满身是汗。裴临川只能一次次替他换下湿衣,拧了温热的帕子擦身。 谢无妄夜里醒过一次,见裴临川坐在旁边,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脸,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 “你睡你的。”裴临川将那只发烫的手塞回被褥里。 谢无妄含糊地说:“我没事,医官说过一会儿就好了。” 裴临川见他这样,舍不得再数落,俯身在他额前亲了一下,“好了,睡吧。” 谢无妄那段时间整日都恹恹的,闻见稍重的气味便恶心。 裴临川让厨房将饭菜做得清淡些,米粥里不添油,鱼汤也要仔细撇去浮沫,送到寝殿里还得先放凉一些,免得热气熏得他难受。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裴临川只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自己的灵力输给他,替谢无妄安抚躁动的妖核。 谢无妄睡眠浅,一下子就醒了,“临川,明天别来接我了。” 裴临川低头,“怎么了?” “你白天有自己的事,晚上还被我折腾得睡不好。医殿离这里又不远,我让人送回来便是。” 裴临川又输送了一阵灵力,道:“先把你这身子养好再替我操心。” 这些摆在明面上的难受还不要紧,那种熟悉的失忆的症状再一次出现。 他上午明明刚与医官商议过新一批灵源的用量,到了午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最后定的是多少。 那些忘记的事情有时过上半日又能突然想起来,最严重的是只记得小时候的事,谢无妄睡了一觉,忽然问:“今天不用回军校么?” 谢无妄神情自然,语气认真,“你昨天不是答应过今天陪我练刀?” 窗外积雪明亮,谢无妄还在等他的回答。 裴临川放下军报,走到床边,“今天不去了。” 谢无妄似乎有些失望,“为什么?” “下雪路滑。等天晴了再去。”谢无妄也没有继续纠缠,只往旁边挪了挪,拍了拍空出的半边床榻,“那你陪我待会儿。” 谢无妄睡着后迷迷糊糊地听见外边有人走动。 “方才连如今是哪一年都记不清楚。”他压着声音,怕吵醒床上的人,“上次只是忘了当天的事情,这回连军校都提起来了,不是说停了试验就会慢慢恢复么?” 医官确认双核并没有继续恶化,又问了许多症状,劝裴临川稍安勿躁,那些遗忘是短暂的,不会留下永久损伤。 裴临川没有得到多少宽慰,他眼见谢无妄一日日受苦,心里那股焦躁比自己身陷重围时更甚。 医官看得无奈,劝他多少歇一会儿。 谢无妄在这时候转了个身,眼神清明,“我记得下午醒过一次,还跟你说了话。” 裴临川叹了口气,知道这是无妄想尽量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告诉裴临川自己没事。 “医官说了,过阵子会好的。” “嗯。”裴临川低低地应了一声。 偏偏就在谢无妄病情反复的这段日子,人类军部的黑队开始频繁出现在妖城外围。 几处山道的警戒晶接连遭到破坏,负责巡防的妖族以为是山里的灵兽误触,可有人亲眼看见几名身穿黑衣的人类从林间掠过,他们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。 裴临川看过送来的战报,立即让林彻带人排查了一遍妖城外围的防御。 顾长洲未必知道承继纹的事,但绝不可能对育儿所此前的异动全无察觉。 裴临川不愿在这个时候惊动谢无妄,于是他带着几名恢复了战力的旧部接管了外围几处重要的巡防路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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