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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霖没睡够,塌下肩膀,懒懒打着哈欠,前头宋折脊背高挺,随着马背轻轻颤动,雨水从帽檐、蓑衣滴下,让江霖想起昨夜相贴的那副身体,因为练武,肩宽腰窄。手掌还粗厚,虎口处结了层茧子,握得江霖腰疼。 雨水冲鼻,江霖呛了喉咙,忍不住打起咳嗽。 前方的人似乎侧头,问:“……病了?” 江霖摇头,又被水珠甩一脸,他抹抹脸,扯着干涩的嗓回:“大人,雨太大了,咱们先在临近酒肆歇息会再启程吧。” 两人行了有一个时辰,雨未渐小,山路泥泞,马淋着雨摇头,时而原地踏蹄,加之林木森冷,风刺骨,宋折轻点头,同意歇息一阵。 恰逢前方有家酒肆,两人将马停在树下,一前一后进屋。 店内无人,柱上挂着盏油灯,吹堂风穿门而入,油灯摇摇晃晃。 宋折拿下笠帽,拂去肩上的雨,江霖大步进屋,边解蓑衣边喊店家,喊了半晌,灶台那头有人掀开布帘,鞠着腰小跑过来。 “诶,爷,您要些什么?” 店家五十来岁,满头白发,驼背弓腰,双手揣在袖里,松弛的面上挤出一堆褶子。 “给我们来两壶温酒。” 江霖脱下蓑衣,被风吹得一激灵,催促店家:“店家,帮忙快些温酒,天冷。” 店家称是,进里边一会,端着温酒出来,在桌上放好,提壶给两人倒上。 酒香四散,热气腾腾,江霖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,刚送到嘴边,劲风刮过,杯子便摔在了地上,裂成七八瓣碎片。 “大、大人……?” 江霖手还保持握杯姿势,痴痴眨眼,宋折脸色阴冷,端起那杯酒泼向老人,后者纵身跃起,挺直软榻的肩背,脸上笑意尽散。 江霖垂眼,地上洒落的酒滋滋作响,往周围蔓延,浸入泥里,留下一片灼烧的黑痕。 有毒。 江霖惊愕,吓得从凳上跳起,宋折起身,手搭在刀柄上,眼睛死死盯着老者,沉声道:“不必躲藏了,都出来。” 话音落下,屋顶跳下来六七个黑衣人,头带草帽,黑布遮脸,双腿绑布,与昨日躲在巷子里的人同样装扮,个个身形瘦削,或带刀、绳锤、武器不一,唯一相同的,帽下都是豺狼般的狠毒目光。 江霖瞥见几人腰间的木牌,心口一坠,冷汗渗出鬓边,他缓缓后退,后腰压上来一只手,宋折撑住他,微俯下身,轻声耳语:“我来拖住他们,你骑马逃回统州。银钱放你包袱里了,藏好,别再被匪人劫了。” 江霖一怔,眼睫低颤,正想说什么,一股力量搡开他,宋折纵身上前,抽剑劈开冲来的攻击,刀剑相击,寒光刺眼。 “都杀了,一个不留。” 老者跳上桌,伸手往脸上一掀,撕下一张面皮,露出干瘪的长脸,他眯起眼,瞧见江霖往外跑,勾勾手指。 “阿香,他就交给你了。” 名唤阿香的姑娘踏过桌子,朝江霖追去,宋折震开长刀,飞身挡在门口,伸手钳住阿香的手腕,阿香给他擒个正着,恼火十分,聚力出掌。宋折侧身躲开,拿刀的掌弯曲,手背打在阿香肩上,他力气不收,将将把人拍飞。 阿香脚勾地,在地上划出几米才堪堪站稳,她不服气,手摸向衣间,长脸闷咳一声,阿香才作罢,跳上屋顶,去追外面的江霖。 宋折撤身往外,身后飞来三四人,其中一人甩铁锤,却不是冲他,而是缠住他的长剑,借着锤子重量,猛地拖拽长剑,宋折身子一晃,凝神握剑,欲借蛮力扯断绳索,这时旁边又刺来一剑,他只得松手,翻身躲开,跳上木桩子折断旁边的酒旗,断杆扫雨,挡开刀剑。 那杆子长,在宋折手中如长枪,酒旗沾了雨水,扫向几人时,水凝成了锥子,打在脸上便破皮流血。 那头,江霖跑到马前,焦急地解开栓绳,平时随手就解的绳子此时好半会解不开,他越急,越解不开。肩上忽地落下来一只手,阿香勾住他的肩头,江霖矮身,肩膀生疼,阿香抓破他的衣服,指甲抓进肉里,留下三道血痕。 “疼!疼!好疼!好姐姐,你别抓我啊!” 江霖痛呼,眉头直皱,阿香不理他的求饶,反身出掌,江霖吓得退后,躲在马后逃窜,阿香看出他不会武功,勾住树身,伸手去拿人,江霖弯腰躲开,倒躺在地,滚开两圈起身就跑。 阿香使起轻功,腾身掠过树间,从怀里摸出来两枚暗器,用力掷去。江霖顾着跑路,头也未回,听见身后咻咻的破空声,腿骨酸痛,扑倒在地。 脚踝处扎着两枚四角锥,锥头极其尖锐,刺进骨头,血汩汩外冒,江霖心口剧烈起伏,咬牙抽气,挣扎着爬起来。 “找死。” 阿香轻飘飘落在身后,眼神凶恶。 踝骨疼,江霖爬不动,伏在地上深深喘气,雨水拍脸,远端闪过一条闪电,他抬起水滴压弯的睫毛,眼底浮起杀意,手伸进心口处,摸着牛骨角和一包药粉,飞快转动脑袋。 下雨,药粉散不开,用了也是白用。 可是吹响哨子,身份必定会暴露…… 他沉下脸,张开嘴呼气,面前的杀手步步逼近,指尖夹着暗器,江霖顾不上再三衡量,正要拿出牛骨角吹哨,一道身影踏叶飞来,长杆横穿而过,阿香眉目一震,来不及避开,肩膀直接被刺穿,宋折出掌,她便狼狈地摔在树上。 追来的一人连忙去扶住阿香。 “将、将军!” 江霖望着宋折宽阔的背影,鼻子发酸,颇感委屈。 宋折回头,脸上不见银面,雨水肆意地冲刷着那副英气的面孔,天上乌云密布,毫无天光,越衬得那双眼黑如棋子,深邃无情。他侧身,余光看见江霖冒血的脚踝,薄唇轻启,哑声道:“伤了?” 江霖点头,跛着脚爬起:“将军,好疼。” 宋折抿唇,那帮人压上前,他震着旗杆,把江霖护至身后,两人寡不敌众,连连后退,江霖搭住膝盖,拉扯受伤的腿,看见有血滴在地上,怔住,迟疑着将视线上移,才看见宋折腰腹渗血,因为那身灰色衣裳,若不是雨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 心口一紧,江霖死死拽住大腿。 这时一匹白马穿过树林跑来,是宋折的那匹,嘶鸣着跑至两人身后,宋折转身,用力握住江霖的腰,恰好将人送上马背,他仔细盯着江霖震惊的眼,扯了下嘴角,似笑非笑。 马蹄扬起,江霖下意识拽住缰绳。 “一个都跑不了!” 空中传来怒吼,那易容长脸纵身飞来,宋折挥杆来挡,那人硬生生挨下,使用臂力绞住另一端,折断旗杆,宋折松开杆子,出掌挡住冲来的拳头。 那人武功不错,拳法厉害,左掏右转,抓破了宋折几下衣裳,虽是拳头,却招招致命,宋折敏捷,避开攻击,顺出腰间的弯刀,那人臂上便多了几道血口。 其他黑衣人散开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金丝线,乌云暴雨下,细线几乎肉眼不可见,宋折只觉眼前一闪,肩上就多了条血丝。 阿香捂着流血的肩膀,碾碎牙齿,见江霖就要跑远,取了身旁人的弓箭,不顾肩伤,跳上树木,踏叶追去,停在一株粗壮的枝干上,抽箭拉弓,眯眼瞄准马背上那道颠簸的身影。 天大概是破了洞,雨又下得极凶,急促密集,山风骤起,裹着寒意扑向世间万物。 江霖趴伏在马背上,原本疼得厉害的脚踝此刻毫无知觉了,他夹紧马腹,迎面的风呼呼灌进体内,温热的血液顷刻间凝固成了冰。 头顶云层里电光闪烁,江霖颤着眼,耳朵神奇地听清了所有动静,似在等待雷声响起。 轰隆——— 惊雷之下,一句声嘶力竭的喊叫先贯穿了江霖。 他赫然回头,一片影子扑过来,天旋地转,两副身子重重摔在泥地里,那人双臂紧紧箍着他,勒得江霖骨头生疼,他张开嘴,耳边却落下来比雨还汹涌的悔意。 “阿璨,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” 天降援手 冷,疼。 这是江霖此刻所能感受的唯一情绪。 雨水冲脸,顺着眼角滑进眼里,江霖几乎喘不上气,身后宋折死死抱住他,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那句话,连江霖喊他“将军、大人、宋折”都通通听不见。 四五道黑影落在不远处,江霖瞪大瞳孔,张嘴咬住嘴边的手臂,那人才卸了点力,江霖用力掰开双臂,翻身立起,瞧见宋折为救他,后背中箭。许是箭头带毒,宋折脸色苍白,眼眸涣散,视线仍执拗地追着他,江霖嘴唇发抖,小心摸上那枚箭,狠心抽出。 宋折眉心拧了下,费力挪动那只都是血的手,轻轻搭住他手背,眼皮轻合,彻底昏迷过去。 江霖握住他那只手,视线往上,呼吸一停。宋折手臂上好几道细长血痕,像是丝线割出来的,虽看着不重,但这种伤口最疼,雨砸下来,伤口又麻又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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