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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行,我要回去。” 孟净脸色青白,挣扎起身,手臂却疼得厉害,他狠狠皱眉,倒抽几口冷气,御医瞥向那节被火烧出水泡的胳膊,实在无奈:“你又何必这么固执,此番救驾有功,陛下龙心大慰,留你在寝殿里休养,你好生歇息就是,等伤好,陛下定会把你从闻州调回来。” 即使孟净离开京城两年,但他毕竟是宣临最大功臣,朝中不少老臣都同他有交情,恨不得他从闻州回来。 孟净抿住唇,摇头不言,御医几声叹气,听见外头响起脚步,直起身,段理转进殿内,神情不虞,扫了眼孟净,又问御医几句,御医一一答了,段理挥起手,白嵩领着御医还有殿里其他奴婢离开。 殿内安静,烛火照得四周亮堂堂,段理坐在榻上,伸出手,孟净躲了下,段理稳稳捉住他的腕子,拇指摸着内侧,压在脉搏上来回打转,却是默住不说话,孟净偏过头看向殿外。 “我要回去。” “回哪里?”段理嗓子又沉又哑,“将军府吗?” “是。” “怀直他没事,后背受了几道鞭伤。” “几道?鞭伤?”孟净这才将视线转回段理脸上,胸膛徒然起伏,冷着脸道:“这也叫没事?” 段理没有抬眼,只道:“我差太医去府中给他治伤了。” 孟净缩起五指,挣开那只手,段理一下扣紧,捏住他的腕骨,孟净挣扎不得,面上隐约有愠色,试图挺起身,扯到筋骨又极疼,狼狈摔回榻上,段理一点点掰开他的手,指腹抚过每道指节。 “在闻州两年,把手都养糙了。”他低语一句,抬起头,“救驾有功,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。” 孟净不看他,淡淡道:“我要怀直一生平安。” 腕骨生疼,孟净皱眉,听见那道平静的嗓音终于持不住:“怀直,还是怀直,你为何对他这般上心?”下颌被掐住,强迫他转过脸,段理俯下身,脸上总算掺了点火气:“你替他求平安,那你呢?” 殿里太亮了,孟净轻松看见那对瞳孔里映着自己的面容,唇角轻扬,笑得极为虚伪:“只要怀直平安,我一条贱命,死又何妨?” 后半句话淹没在唇齿间,孟净深深闭上眼,呼吸喘得沉重,直至尝到血腥味,段理才拉开距离,舔着出血的下唇,垂下潭水般幽深的眼睛。 孟净迎着刺人的视线,笑了笑:“陛下不要忘了,当年起事,是谁在陛下身前挡住了刺客的刀剑,是谁替陛下背下了屠城杀妇孺的骂名,又是谁为平定塞北差点废了一条腿……陛下如今怀疑他的行踪,算计他的兵权,以他为饵引鼠入局,想来早已忘得清清楚楚了。” 下颌徒然上抬,拇指和食指死死卡在颌骨上,孟净仰起头,望进居高临下的眼睛,段理逆着光,眸色覆了一层黑。 “所以你不管不顾从闻州赶回京城,为他出谋划策,替他思前想后,甚至不惜牺牲一条胳膊在我面前给他求情……”阴森的嗓音降下来,笼住了孟净:“可是怎么办,朕不会答应你这个请求。” 将军府,老任提着灯笼送两位太医出门,弯身再三行了几个大礼,感谢两人赶来府中帮手。 在门外候着马车的随从晃过来,接过药箱掀开布帘,两人照常回了礼,踏上凳子,钻回车里。 马鞭一扬,车子踏进夜色,车内两人倚在靠背上,脸色疲倦,另一名太医捏捏鼻梁,看向高太医,轻声道:“老高,我这几日莫不是太累,出现了幻觉。” 高太医捶打着肩膀,闭眼道:“又说的什么糊涂话?” 太医道:“方才躺在将军床上的那人,长得有些眼熟,像林太……林府那位当家的。” 高太医睁开眼,转过头,“老冯,你当真糊涂了,那家人死得干干净净,不可能还有活口。” 冯太医叹气:“许是我认错了,不过甫一看到那张脸,我便想起好些年前,我参加会试,卷子被分给了林寄闲,我进屋拜见他,发觉他不过长我两三岁。”想起往事,凝重的神色松了些:“他那时是户部尚书,却无官威,待人温厚,在那样的世道里还能为民谋生,实在难得……连师父那样挑剔的人也称赞过他的品德,这般聪明的人,为何偏偏愚忠先帝?” “何为愚忠?不过是随前朝而去罢了。”高太医拢拢袖子,又道:“怪就怪在……” 他蓦然住嘴,咽下话语,摇头道:“算了算了,不讲这些旧事,老冯,你机灵些,近来朝中有变,莫要四处胡言乱语。” 冯太医没搭话,却也点了点头。 醒悟 夜半时分,江霖喉咙烧得难受,朦胧间睁开眼,瞥见案桌上放有一豆烛灯,披着玄色外袍的人正在伏案执笔,焦黄烛光沿着高挺的鼻梁往上蔓延,照出垂低的眉,江霖蠕动嘴唇,那人身形一顿,搁下纸笔,起身走近。 臂膀遮住了烛光,江霖看不清那张脸,却感受到一只手绕到后背,撑着他起身,江霖挪动身子,缩进那人怀里,接着唇边碰到冰凉的瓷片,他顺势张开嘴,甫一碰到水便急忙忙低头猛喝。 渴了半宿,他喝得急,呛到喉咙又咳起来,头顶落下来近似无奈的叹气,那人替他擦掉唇边的水渍,又端来一杯,江霖灌了两杯,直至喉咙好些,他困意上来,翻起眼皮重新睡去。 再次转醒已是午时,外头天是阴的,屋里却暖和,江霖躲在被子里转了转,鼻尖动了动,徒然睁开眼,盯着厢房内的摆设,推开被子直起身。 头有些晕,他抬手捶捶脑袋,吸着鼻子,发现自己鼻音浓重,眨着眼在床上呆愣半晌才想起昨夜的所有事,连忙翻身下床,床边有棉鞋,他低头穿上,瞥见案桌上的香炉,勾着鞋子站起,打开香炉闻了闻,是玉兰香。 外头隐约传来声响,江霖放下香炉,推开房门,老任站在玉兰树下,沉着脸训斥下人,大手一扬,挥退几人,自己蹲下来给那株玉兰树松土。 “任叔!” 江霖一出声,嗓音就劈叉了,冷光倒灌进嘴里,他呛了两口,只觉温度一下降得厉害,冷得发抖。 老任抬头瞧见他,亮起眼睛,快步迎过来,见他抱着胳膊打斗,关切道:“应年啊,天冷,快进屋披件氅衣再出来。”他往屋里看,“我特意教人熏热了衣裳放架子上,你没瞧见啦?” 江霖看进屋里,瞧见架子上果然有一件外袍,他取来披上,关紧房门走下石阶,瞧着院子道:“大人呢?” “大人他进宫去了。”老任折回玉兰树下,拿起石桌上的貂皮毛筒,环在玉兰树身上,江霖坐在石凳上,撑着下巴好笑道:“这树倒是金贵,还用貂皮挡寒。” “这玉兰刚来府里时,差点死过一回,还是林匠局派人下来才救活,我这才知道这树是要防寒的。”老任摇头笑道:“府里那么多花草都不用防寒,偏偏这玉兰跟人一样娇嫩,稍不注意就熬不过冬天。” 江霖抬眼打量这株挺拔的玉兰,这会天冷,叶子全落了,树杈细细长长的,不甚好看,他低下头,看见树底下的泥土除了落叶没有杂草,老任在树根缠了好几圈草绳,还堆了不少木屑。 江霖知道,这些都是给林木御寒的方法,穿树衣既能防寒也能防虫害,根部覆盖木屑是保护根须免受冻害。 如此了解,是因为以前家中就有座院子专用来植树种花的,母亲喜欢捣鼓花草,不少官员便会搜罗盆栽送来府中,父亲每次看见都摇头叹气,母亲和管家却高兴乐呵,把盆栽都种院里了。 瞧着这株玉兰树,江霖神思恍惚,老任问他肚子饿不饿,江霖回过神,点了下头,外头传来脚步声,杨叁晃进院子,手上还捧着一个木盒,瞧见江霖,顿住了。 “回来了?大人呢?”老任上前,往他身后看。 杨叁回:“大人在宫里用膳。” 老任点头,江霖撑住桌子起身,杨叁擦过他往宋折屋里走,江霖低眼,瞧见木盒里躺着一枚碎掉的玉佩,羊脂白玉,中间刻了字,隐约能看出是一个“宝”字。 推开房门,杨叁将木盒放在案桌上。 今早醒来时,宋折吩咐他去羽林卫虞藏那问问有没有捡到什么,杨叁上午值完班,转去找虞藏,随口一问,虞藏抱了个木盒递给他。 杨叁知道这枚玉佩是宋折贴身之物,他见过几次,许是昨夜打斗中不小心掉落,没想到竟然碎成几片,杨叁叹了口气,放好盒子,离开厢房。 宫里,裕春殿。 宋折踏上石阶,白嵩站在殿门外候着,天气冷,白嵩穿了棉衣,脖子围着白绒绒的狐领,瞧见他上殿,鞠过一礼,寒暄道:“天冷,将军怎么不多穿些?” 离府时,老任怕宋折冻着,取来两三件大衣塞马车里,宋折披了件狐氅,里衣还是薄的,他没觉得怎么冷,向白嵩行礼道:“陛下在里头?” 白嵩笑笑,逗他道:“将军是来看孟大人还是陛下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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