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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霖抬起眼直视宋折,落满光的眼瞳如玻璃珠子,一眼就能读懂所思所想。 困惑、恍然、失望、无奈,唯独没有……愤恨。 “这是死盘,按道上规矩,江某不能算死人的盘。”轻轻放下纸,江霖语气渐冷。 宋折平淡道:“为何不能算死人的盘?” “折寿。” 宋折想笑,嘴角却一动不动:“你倒是有真本事,算出来他死了。是了,他死于景春七十四年的隆冬,尸体被山匪丢弃山野,死时全身溃烂,还没来得及入棺便化成了一摊水,连骨头都未曾留下。” 街市熙攘声浮上高楼,方才分明还入耳,这会什么都听不见。 江霖后背打了个冷颤,面上仍毫无痕迹。 宋折眉宇轻拢,摇摇晃晃地牵起一缕笑。 “这便是我的那位已故旧友。” 江霖眨着眼,听见砰的一声,宋折手中茶杯裂得毫无预兆,那人没有痛觉般蜷起掌心,掌缝间淌下鲜血也不松开。 杨叁和程壹一惊,焦急地喊了声将军便要推门。 “无事!” 宋折胸膛微微起伏,呼吸也乱。 江霖回神,瞧着血淋淋的手无声叹气,来到宋折面前,从包袱里翻找药瓶,嘟囔道:“江某给将军处理一下。” 宋折松开手,掌心血肉模糊,他力气太大,瓷片扎进肉里,只能拿镊子小心夹出。 宋折眉头皱都不皱,江霖反而替他呲牙咧嘴起来。 “本将军不疼。” “是是是,将军您武功盖世,早就练得刀枪不入,这点区区小伤哪能疼到您?只是江某医者仁心,替将军您疼。” 凑得近,宋折闻到江霖身上淡淡的清香,那颗眼角痣也清晰可见,他闭上眼,指尖抽动。 “江应年,本将军信你。” 江霖呆住,迟疑着抬眼,宋折没看他,视线投向窗外,那句话飘飘浮浮的,如果不是靠得近,江霖不一定能听到。 “谢将军。” 江霖扯起笑容,手摸进里衣,拿出来那枚羊白玉佩,轻声道:“那日宫宴遇险,江某不小心捡到这块玉佩,上头刻着‘宝’字,想来是将军故友所赠之物,今日迟迟才归还,望将军恕罪。” 宋折勾住玉佩,脸上不见喜色,竟没有追究江霖如何捡的玉佩,按往常,必定要刨坑问底才放过。 他不追问,江霖实在松口气,继续给他处理掌心伤口。 处理完伤口,宋折先行离开,楼内小二上来收拾,推开门便看见江霖冷冰冰的一张脸。 “燕雷霄在哪儿?” 小二指着走廊最里边的房间道:“回少爷,少主已经在那等着少爷了。” 江霖走至尽头,雅间里传来些许说笑,燕雷霄压抑着咳嗽声,连连附和,同他讲话的人声线醇厚,吞吐不凡。 “……何人在外面?” 江霖不过偷听片刻,那人便立即察觉到他的存在,他假意清嗓,推门踏入。 屋内,光线明亮,燕雷霄窝在椅子上,轻蔑地瞥他一眼,鼻间轻哼,偏过头重重咳嗽。 矮胖、银鞭银剑,还有那持弓的都在。 一行人对面立着道屏风,屏风前一名带刀侍卫,头戴宽帽,身上服饰讲究,江霖瞧看几眼,已将屏风后的人猜了个七七八八。 “这是哪位少侠?”透过屏风,隐约看见那人富贵的身形。 那矮子殷勤道:“回大人,这是咱显威镖局的二少主,他师从神医谷的梅英宗毒医,会使世间所有的毒。” “竟是梅英宗神医的弟子!” 那人大惊,咯咯笑道:“功夫如何?” 那矮子没说话,顾虑地看着江霖,后者找位置坐下,直勾勾盯着屏风剪影,反问:“你主子是何人?” 燕雷霄咳得更厉害,脸红如猪肝,拳头敲着椅子扶手。 屏风后的人呵呵两声,三枚骨针穿出屏风,直冲江霖。 咫尺之间,矮子勾手,堪堪截下那三枚细针,赔笑道:“大人息怒,我家小少主早年练功时走火入魔,心脉受损,功夫全废,只会些轻功。” “可惜可惜。”那人语气惋惜,抬手敲了敲屏风,乏道:“时候不早,我先回去禀告主子了。燕少主,你们细聊。” 两人直接从暗门下楼,江霖未能看到那人脸面。 “他奶奶的,这针要扎在小少主身上,二师叔不得把我脑袋拧咯。”矮子把三针骨针丢在桌上,呸的一口:“不男不女的死太监,架子还挺大。” “方收平!”燕雷霄猛拍扶手。 方收平瞅他,坐回胖子旁边,嘀咕:“他奶奶的,这也不是那也不是,早知不来京城!” 胖子摊开双手,不满道:“诶,小少主,三哥方才在香料阁瞧见你与宋折共处一室,还给他手下那姓程的解毒,这是为何?” “我想解便解,你们管不着。”江霖抬着下巴,语气不容置疑。 “你……究竟想怎么样?” 燕雷霄脸色苍白,紧紧抓着扶手,嗤笑道:“莫非你当真对那宋折有什么心思?” 江霖捡起桌上那三枚细针,无情道:“你放心,我比你们更想他死。” “那你为何……” “我不愿他马上死,而是被我慢慢折磨再死。” 江霖放下细针,弯起眼,笑得明灿,话里却毫无温情。 燕雷霄冷哼:“若耽误大事,连二师叔都保不了你!” 江霖扫他,懒得废话:“在此之前,你们不如考虑怎么出京。宋折方才在屋内临窗打量,必定看出了百思楼与香料阁的蹊跷,若你们还想活着,这几日趁早出京避避搜查。” 万柳闹事 永正殿,官员分列而立。 段理身穿龙袍,头戴卷云冠,稳步踏上皇阶,大臣拜礼后,他抬抬手,面上笑容明灿。 “爱卿们不必多礼,今日朝会,旨在商议各地方官员呈上来的奏折。昨夜朕在裕春殿内已全部批阅,有些问题着实无法想通,故今日宣见各位,互相讨论讨论。” 当今天子勤政,这是京燕上下皆知的。 先帝末期荒废政务,宫中纲纪久驰,以至朝内党派林立、宦官与外戚私通勾结。 最高权臣忙于争夺皇位,下层官吏急着刮敛钱财,百姓民不聊生,恰逢天灾连年,更无粮米可食,朝廷在百姓间的威名降至谷底。 对于这位混乱中夺位的年轻帝王,百姓也并未抱有期待。 然而段理上位后,爱国勤政,治理有方,短短七年,民生恢复安乐,京城繁荣昌盛,万邦来朝。 尽管受万民敬仰,朝中对段理不服的官员还是不少。 究其原因,段理执政初期,为有足够的钱粮救济百姓,缩减了所有官员的俸禄,同时颁布法令,增加国戚贵族的地税,税额从前朝开始计算,几十年的地税算出来有一山高,直接从贵族身上扒一层皮下来。 这些举动自然惹得贵族不满,可段理手握兵权,凡是抗旨违命之人,连夜就被抄家。 世人传宋折“铁面阎王”便是从那时来的。 宋折停在哪户人家前,家宅必见血光。 百姓见过宋折抄家,府内哀嚎响彻,刀刃相接,没多久便寂静无声,上空的浮云一片粉红,有胆大的凑上前看,宅府内尸体横躺,血流成河。 那名将军浑身沾血,真像从阎罗地狱出来的。 自此,宫中贵族即使不满,仍害怕惹怒段理,在朝廷上谨言慎行,老实地将钱财上缴后待在封地里不敢外出。 两年后,北方邬芪、南方刹婆逐渐归降,四周邻国见京燕在新朝混乱初年还能如此厉害,皆不敢再动,选择贸易来往。 随之新朝颁布新令改革,经济回春,千州万民和乐,天子念及贵族国亲的“巨大贡献”,终于降低了封地税额,因而那些贵族这些年忍气吞声,听说宋折去往塞北后,又开始与朝中将臣私通勾连。 还未施展,宋折忽然从塞北回来,穿着官服往武官前头一站,与贵族同立场的保守党官员哪敢直言,彼此传递眼色。 倒是皇帝党的官员挺直了腰背,上前奏报:“回禀陛下!兖州前日地方上报,瞿离修筑运河一事因拨款不足,无法继续动工。” 段理怪道:“既然钱款不足,向户部申请便是。” 官员低眉,厉声道:“回陛下,我们工部已向户部申请,可审批迟迟不下,问了户部,说是太傅……” 文官那有人大声截断:“你难不成是在怀疑太傅大人故意卡着审批?” “是不是故意,你们自己心里有数!” “嘿,你们工部天天报这个报那个,从国库一掏就是千两银子起步,去年核算亏空的时候你们工部满嘴借口,但谁不知道亏空的钱都是你们工部造的!” “去年工部上报的明细,陛下都已过目,亏空怎么偏算我们头上!” 两人隔空怒视,彼此不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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