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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间屋室全是赤漆纹榉木书柜,混元堂自成立以来的所有货目收支尽抄录于此,卷轶浩繁,根本带不走。
许慕臻按照年份看,可因他心里油煎一般焦灼,过眼的仿佛没有看清,又浪费时间寻了两三番。
室外人影一掠,许慕臻马上缩进书柜里侧,人影停了片刻,抻了抻胳膊走开。
湛、许曾约定,如有一人找到便模仿布谷鸟的叫声报信,两人设法撤离;如若不顺,就冒险留在混元堂,许玉薤回来时堂内人都会去迎接,那时守卫空缺也有机会逃出去。
许慕臻由方才的一吓反而镇定,逐一打量室内陈设,榉木沉厚的香与纸页氤氲的香将这里隔出与外界不同的古老深奥,它与分分秒秒的流失对峙,散发出永恒的清香与腐朽。
高脚支架底部推进去一只火盆,许慕臻捻了捻火盆里的灰渣,又拨到盆底,
高脚支架底部推进去一只火盆,许慕臻捻了捻火盆里的灰渣,又拨到盆底,灰烬下有几片未烧完的纸页,有一片仅剩半张圆脸,黑色浓密的胡髭,有几张写着不同的生辰或籍贯,似乎是混元堂的工匠。
许慕臻找出所有纸片,试图拼凑一些句子,但纸片描绘了不同的人,无从知晓什么。堂内到了换岗时候,工人搭话、道别,拉几句家常,许慕臻没有听到布谷鸟鸣,猜想湛谦应当也藏进某间屋子。他们抱着共同的信念,必须在许玉薤回来之前找到点什么。
许慕臻翻开一本五年前的账簿,这还是最新的一本,上面清楚列明每一笔钱货和交易双方,翻到末尾几页,这一年的工匠也编录入册,每人建立完整档案,还配上画像,火盆里的碎纸应当就是从这些簿册撕下来的,兴许是辞退的。
可许慕臻翻着看,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,有个叫铁大力的,以朱笔标了“辞工”,隔了几人还有“辞工”的张强、“告病”的伍树、“病故”的李庆。换言之,只要来过混元堂上工,簿册就会保留档案,无论生死。许慕臻目光下移,落到火熄灭的纸灰上。
那么,为何销毁这些人来过的证据?难道他们不会结群讨工钱、要说法?还是断定他们不会出现了
许慕臻握着纸片琢磨,连轴的日夜颠倒本就让他乏累,他思考不一会儿便渴睡得紧,把身子往书柜和墙的夹角处挪了挪,日中所思不由得一齐带到梦里。
画像上满脸胡髭的大汉哀哀嚎叫着“救救我”,大汉身后数道冷光交错,只闻刀剑收割生命的劲声,看不清是什么,一方飘扬的朱红秀凤纱罗,似地府索命罗刹的幽魅裙裳。
许慕臻浑身发冷,大汉却膝行至前,突然抱住他的双腿,神情恐怖,眼睛瞪圆了数倍,许慕臻本能地替他挡住一道凶悍寒光,大汉动作一顿,此举令许慕臻腿抽了一下,噩梦驱散,新的危机出现在眼前。
他梦中一挡,胳膊结结实实甩在书柜木梁上,不大不小的闷响,寻常人若未留意还能蒙混过关,但堂屋外是饮牛津的护卫,他们的武功与多疑都是第一流的。
许慕臻心都冒到喉咙,一动不敢动,越是这种糟糕时刻,心跳越是轰隆隆出卖他。
门外没有变化,窗纸上没有影子的移动,一切如常。
他调慢呼吸的节奏,唇齿不经意地相碰,他想咽下口水,不知为何这当儿他偏偏想咽一下,忍得快疯了。
若不然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得了。
突然一截凉风冷飕飕地劈过来,半窗月光如积水盈亮——半扇窗!刚才这扇窗开着吗?从他进来就开着吗?他没注意到,怎么都回忆不起来!
院内步履匆匆,有如秋虫絮聒的对话声,妇人威严的道了声“去吧”,随后静杳杳一片,素月分辉,明河共影。妇人缓缓踱入门馆,唤服侍的婢子“霜磬”。许慕臻听着耳熟,但想不起这个名字属于谁。
门馆燃灯,霜磬忙碌地搬木盆,指挥小仆担热水桶送至馆内。许慕臻困于此中,凑到近光的窗边,偶尔举头快速查看情况,他迫切想知道湛谦藏身何处,是进是退要一个商量。
湛谦也快疯了,他就躲在亮灯的屋室,芸辉砌墙,沉香椽梁,鲛绡垂帐,一架悬黎美玉的屏风,荧荧。是以他一见就认为是内帷,极可能收藏重要物什。
湛谦躲在床下,强贴里侧,他从小到大谨言慎行,维持着无尘的君子作风,从未想到有一日要做市井末流的行当,潜入女眷内室。
他的母亲周氏生前屡屡教导他尊重女性、善待弱者,话语如在耳边令他羞愧。
霜磬把热水、屏风和放衣裳的杌子安置好,女子半倚床榻休憩,脚趾在氍毹上摩挲柔曼的质料,她的脚趾骨骼分明,血管的纹络如青青紫紫的细蛇,随她漫不经心的动作缠死了湛谦脆弱的神经,他小心地运功屏息,可他的武功又怎能蒙混过妇人?
妇人寒声道:“出来!”她另有顾虑,不想闹大动静,但湛谦置若罔闻的态度更激怒了她,她忿忿道:“我揪出你,你就未必有命在了!”
妇人舀起一瓢热水泼进床底,幸而洒在湛谦衣服上,腹部钻心的烫蔓延开,妇人将他藏身的床榻一剑劈开,凶恶的真气穿透烫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腹部,湛谦满口鲜血,眼前天旋地转,木板、碎片割伤了暴露在外的脸和手,他顾不上了。
妇人俯身,两指掰住湛谦的下巴,虽然脸色凄惨,但晃曜如清冷珠玉的相貌比潜伏刺客的身份还要危险。
妇人瞧着,在她阅见的男儿中,如此英朗且翩然,恍如多年前也曾见过的,她拎起湛谦,手指顺着溅血的襟领摸上脖颈,细腻微汗,一路滑到前胸,湛谦拦住这只手,脸色近乎透明,郁愤地盯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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