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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青禾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像只歪嘴癞蛤蟆的霉斑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两样东西:一只纯黑色的毛线蜘蛛,和一句轻飘飘的“总会下台的”。
林小雅那副抱着毛线篮子、人畜无害的模样,和她指尖翻飞间织出的那只冰冷蜘蛛,还有那句藏着刀锋的话,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。
“大贪?情妇?危险?”陈青禾烦躁地翻了个身,木板床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“可她那眼神…那话里的意思…分明是在点我啊!”
笔记本的信息和现实的巨大撕裂感,像两股麻绳死死绞着他的神经。他猛地坐起来,黑暗中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那个贴过标签的旧保温杯,拧开盖子,狠狠灌了一大口凉透了的枸杞水。
“妈的!死就死吧!”他抹了把嘴,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“赵德水那台新彩电!查!就从它查起!老子倒要看看,这‘大贪’递过来的刀子,到底砍的是谁!”
天刚蒙蒙亮,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寒意和湿漉漉的露水气。石壁乡还沉浸在一种半睡半醒的静谧里,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和远处山坳里传来的狗吠撕破这份宁静。
陈青禾裹紧了那件洗得硬、领口都磨出毛边的旧夹克,缩着脖子,像个准备踩点的小贼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赵德水老倌儿家的泥巴小路上。路边的枯草挂着白霜,踩上去出细碎的“咔嚓”声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,听得他心惊肉跳。
他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的说辞:赵伯,您这新电视…看着真气派啊!啥牌子的?信号咋样?…不行不行,太刻意!赵伯,我听说您儿子矿上…抚恤金下来挺快啊?…呸!这不往人伤口上撒盐吗?他烦躁地抓了抓头,感觉比当初设计导流渠算勾股定理还费劲。
离赵老倌家那两扇破木门还有十几步远,陈青禾就停下了。他猫腰躲在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。
赵德水老倌儿已经起来了,正佝偻着背,在门口那块巴掌大的菜地里慢吞吞地锄草。那台崭新的18寸金声牌彩电,就摆在堂屋正对着大门的一张掉了漆的旧八仙桌上,荧光屏黑着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陈青禾深吸一口气,冰凉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灌入肺里,让他稍微冷静了点。他整了整夹克领子,努力挤出点自然的笑容,抬脚走了过去。
“赵伯!早啊!锄草呢?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又热情。
赵德水闻声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看了陈青禾一眼,认出是乡里的小陈干事,布满沟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。他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油亮,露出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,这反应…有点冷淡啊。他硬着头皮凑近两步,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堂屋里的电视:“哟,赵伯,您这新电视看着可真亮堂!比我们乡政府会议室那台都新!啥时候买的啊?看着就贵气!”
赵德水握着锄头的手顿了一下,头也没抬,闷声闷气地说:“别人送的。”
“送的?”陈青禾心头一跳,脸上笑容不变,语气更加“真诚”,“哎唷!那可真是遇上好人了!谁这么大方啊?咱乡里乡亲的,我得替您谢谢人家去!”
赵德水沉默了几秒,锄头在泥土里又刨了一下,才慢吞吞地说:“不晓得。前些天…村东头老刘家办白事…搭棚子帮忙…完事了…人家塞的…说是…抵工钱。”
村东头老刘家?白事?抵工钱?陈青禾脑子里飞快转动。老刘家他知道,家境也就一般,办个白事能阔气到用一台新彩电抵工钱?这抵的哪门子工?抵的是他赵老倌这条老命吧!
“哦哦!抵工钱啊!”陈青禾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心里却警铃大作。这借口也太敷衍了!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带着点“分享秘密”的亲热劲,“赵伯,那…给您这电视的人长啥样?您还记得不?是咱村里人吗?”
赵德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,拄着锄头,抬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,似乎在努力回忆。“不认得…脸生…穿得…挺板正…说话…有点…城里腔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着,词句破碎,“给了…就走了…没留话…”
脸生!城里腔!陈青禾的心跳得更快了。这指向性太明显了!不是本村人!他强压着激动,继续追问:“那…那人给您电视的时候,有没有说啥别的?比如…为啥给您?或者…让您干啥?”
赵德水皱紧了眉头,沟壑更深了,他摇摇头:“没…没说啥…就说…抵工钱…搬进屋…就走了…”
线索似乎又断了。陈青禾有点泄气,目光再次扫过那台崭新的彩电,落在旁边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硬纸壳包装盒上。盒子上印着“金声彩电”的商标,还有一个模糊的本地电器商行的印章。
“赵伯,这包装盒您还留着呢?看着挺新。”他随口说道,心里琢磨着能不能从这盒子上找到点蛛丝马迹。
“嗯…没啥用…占地方…”赵德水嘟囔着,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,又低下头去锄草。
陈青禾识趣地没再追问,又寒暄了几句“注意身体”、“有事找乡里”之类的套话,便转身离开了。走出十几米远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破旧的木门前,佝偻的老人,崭新的彩电,构成一幅无比刺眼又充满疑云的画面。
回到乡政府那间弥漫着霉味和旧文件气息的办公室,陈青禾一屁股坐在嘎吱作响的木头椅子上,只觉得头大如斗。赵德水的话,信息量有限,但指向了一个关键点——这台电视的来源,绝非正常!送礼的人刻意隐藏了身份!
可怎么查?从何查起?他烦躁地抓过桌上那本卷了边的《石壁乡各村基本情况统计册》,胡乱翻着,目光扫过“文艺汇演物料采购清单”那一页,脑子里突然像被一道闪电劈中!
彩布!那匹贵得离谱的彩布!林小雅当时怎么说的?“平针套平针,规矩就好…最怕就是中间冷不丁多了一针反花针,看着花哨,其实啊,就是个窟窿!”
窟窿!账目上的窟窿!
陈青禾猛地坐直身体,心脏砰砰狂跳。他感觉自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!林小雅!她一定知道更多!她那句话,分明是在暗示他查账!查那笔彩布采购的账!
可怎么去找她?直接问?不行!太突兀了!笔记本上“大贪!危险!”的标签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万一她真是巨鳄的人,自己主动凑上去,岂不是自投罗网?
他急得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团团转,像只热锅上的蚂蚁。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、上次“送文化下乡”活动剩下的几卷劣质红绸和彩布,又扫过桌上那本统计册,最后定格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、叶片黄的“苟延残喘绿萝”上。
一个大胆的、带着点荒诞的念头,如同藤蔓般在他脑子里疯狂滋生。
下午,乡政府那间充当临时库房、堆满了杂物和剩余演出物料的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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