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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宫口尚未开全,你偷用牛膝催产,使得子宫强制收缩,分娩后产道裂伤使得宫缩乏力,产后出血。”崔迟幸瞥过婢女煞白的脸,眼神最终落在苗婆身上,“你不缝合产道便可使宫缩更甚,产妇因此失血晕厥,不治身亡。” “里应外合,你们打的就是这样的算盘吗?” 苗婆仰头,门外鹅毛厚雪的寒意从相望的一双眼里涌动溢出,铺天盖地束缚住她的手脚,她浑身颤抖,只知道磕头求饶:“县令!县令我一时糊涂!我……我不该害郦三!我不想害她的!” “是谁指使你做的?” 苗婆眼神不定,嘴唇止不住啰嗦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” “你这舌头留着还有用么?”凄白脸颊凑近到她的眼前,匕首寒光隔在二人之间,下一瞬拍打在她颤动的皱纹上,苗婆只觉口齿生寒,筋骨里都透着凛冬的寒气。 她摇头嘶喊:“是,是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,叫我害死郦三,将耽误接生的过错都栽赃到县令的头上!其余的我真是一概不知!我真的不知道!崔县令,我一辈子穷怕了,一个乡下婆子哪见过这么多钱!一时鬼迷心窍您就饶了我吧!” “我看不止。” 门外哑嗓打断辩解,严渺气喘吁吁同张弃庸一起掀帘,壮汉连披风都不曾盖上一件,他浑身急躁的热气与隆冬时寒交杂,若将人置身冰凌上炙烤。 “你们二人拉县令前来不仅是想趁机栽赃到她头上,还想挑拨离间我与她之间的关系。”张弃庸的额首上已是青筋盘桓,“你们想离间使得她失信于我,故而挑三娘下手。我敬爱三娘,崔县令是三娘的好友,由此便能因生产一事生仇,真是难为你们牵线搭桥的算计。” 崔迟幸心下也了然原因,不理哀嚎辩解,抬手令侍卫将人带回昭狱,向冒风雪前来的张弃庸作揖:“多谢张大哥。” 张弃庸神色波动,连忙制止她的动作,俯身道谢:“是我该谢你,若非你及时赶到发现端倪,三娘怕是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看向床帐,不禁长叹一声,脚步迈出又收回,还是选择待在原地。 “若非她身边婢女露出马脚,恐怕我也不知此事。”崔迟幸低眉,也时常顺着他的眼神看去,缓缓道,“今日有戒令,而三娘又是个要强的,宁愿自己受苦也断不会派人来请我破戒登门,我由此生疑,况且我进帐的时候,她问我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怎会来,我心觉有异,故而提前请您前来,果真是逮到了她们的把柄。” “还要多谢……张大哥愿意信我。” 语罢,崔迟幸定定凝视着他。 “你身为县令受朔云百姓爱戴,又是安澜的好友,我岂会不信你?”张弃庸反问。 崔迟幸默了默,摇头:“想必如今街头已起我破戒的流言,既然是冲我二人前来,必定不会善罢甘休,就算三娘此事扳不倒我,也会有人故技重施,想从民心所出蜚短流长压垮我。所以,往后我还能不能受百姓信赖已是个难题。” 思及此,张弃庸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,若有所思颔首:“是,这条旧俗是朔云百姓最看重的,凡有所犯者皆是严惩不贷,只怕不好平息。”他双手叉腰,呔了几句粗话,说道:“可你是县令,且此旧俗并不入律法,该凭何惩治你?你既然称我一声兄长,我也该回你一句妹妹,崔阿妹,此事你无须担忧。” 茶水缓缓流入干涸的喉咙,崔迟幸只品味出无尽的苦,与在安南时解渴的粗茶一模一样糙涩,她眉心未懈,却是浅扬嘴角。 屋外雪虐冰饕,天花乱坠。 犹如玉子沁寒的声音又压过了各路喧嚣:“旧俗浸染常胜于明文法令,入民之心牢不可破,百姓多信从之,其势难褪。较之刑威峻法,于我而言民心之重皆逾过刑罚,民心为人做刀既失,则难遏祸乱蜂起。刑罚止于肌肤之苦,民心一去,是内外俱伤。” 这些道理是她从安南一行中汲取反思出来的,她为此赔上太多代价,足够刻骨铭心。 “今日事发,便意味着我来到朔云一年或将功绩尽损。” “无论如何,今日这令我是被人诱引所破……”她顿了半晌,闻见帐内余眷京与阿麦的庆贺声,采薇手抱的襁褓发出嘹亮的婴儿啼哭,仰首对张弃庸笑了一下,“但若重来一次,我想,我还是会破门而出。” —— 院内乱红伴雪,下得淅沥而凄冷,房内炭火充足,整间室内升起热腾腾的馨香。 余眷京支出半个身子,把手伸到炭盆前烤火:“崔昭昭,你这都笑了一晚了,就不担心担心明天该怎么向百姓解释?” “第一次当干娘,你先容我高兴高兴。”又想起郦三恢复了精神气力,捏着小儿那胖嘟嘟的手掌朝自己脸上戳,崔迟幸笑意难消,“没想到我也到了当干娘的年纪了。” 余眷京嗯了一声:“寻常人家到你这个年纪,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,就你不急。” “这不都收了个干女儿了吗?日后三娘肯定会叫她给我养老的。” “咳咳,那你呢?没打算?” 崔迟幸无奈看她一眼:“我独身好着呢,你怎么还催我嫁出去?” 余眷京急了,直接支起身子冲她嚎:“我只是怕没人照顾好你!你这几夜同我睡一起,发病了一直攥着我的衣袖,现在我能夜里起身照料你,那你往后怎么办?莫非你就活生生痛死在床上!”她说着已是不免哽咽,忿忿转过身去等人来哄,果然等来一个扑个满怀的拥抱。 “怎么还给自己说生气了?”崔迟幸戳她的脸颊,“可我在这里也找不到自己喜欢的郎君啊。” 余眷京绑住她的手腕:“那我把你绑回盛京去,那儿总该有你喜欢的人了。” 帐内一下息哑了声。 火星迸溅零落在乌瞳,崔迟幸垂睫遮挡住催眼发热的柴气,缄默不语,过了片刻,才张口说话。 “眷京,你让他,不要等我了。” 不要等她,这样一个只会为他人引去灾祸的人。 如今见过那行奸佞死不罢休相缠她所交好的挚友,害友人饱受产子磨难险些丧命,她已经没有勇气再靠近他,自私地放任内心爱欲,叫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 她归期不定,而毒香正一寸寸侵蚀她的四肢五骸,死亡是一把悬在她头上的利剑,随时随地会将她葬身此处,她不能让他因往日旧情执念,为她,就此孤独一生,画地为牢。 她不可以让他守着岁月煎熬。 不可以让他将后半生的好光景都陪在她的身上。 她不可以那么自私。 只要梦里能感知他的一刻存在,她已是心满意足。 艳红的梅瓣拍打在窗前,渐融的雪花一裹,零散漂泊于天空,余眷京看见她的眼睛就像是那一汪盛梅的雪水,泛红湿润,不忍注目。 “罢了,我不好插手你们之间的事。” 余眷京躺下,顺手将她扯倒在枕上,仔仔细细压实衾被,“你要是想说,站在他面前说,我可不帮你传话。”怕她再东想西想难过下去,又一个转身提醒:“你这儿祸乱也不少,我想我还是得先告诉你件事儿——提防着点那位梅大人。” 崔迟幸一下警惕起来:“为何?” “我总觉得他这人怪了吧唧,阴恻恻的,不好相与,你或许会觉得他看起来很正常,在县衙里好好的当差,但往往无色无毒老实人就是一种剧毒啊!” 余眷京撑起头来,越说越亢奋,“你可知他为何被贬出京去?他府上宴请烧尾宴,因说错话与礼数不周得罪了不少大人,遭许多同僚排挤,后来他就被排弄出了京城,结果没几日,朝堂上就有人传他是因为在那夜宫宴上得罪了赵弥客……” 话语未完便被打断,崔迟幸斩钉截铁:“不会是赵弥客,他不会的。” “你等我说完,我也知道他不会,不然我早都滚出京城完犊子了。”余眷京说,“后来才发现这流言是梅山自个儿散播的,话里话外都在朝着赵弥客身上引……这样的人不是最恐怖了吗?” 崔迟幸点头表示赞同,顿了顿,诧异道:“什么叫你也滚出京城?” 余眷京也一愣,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尖,解释道:“好久之前的事儿了,你俩刚联手那会儿,你不是在招待南羌的宫宴上受伤了嘛,我当时太着急,不小心就冲撞了他,叫他滚得离你远点……咳咳。” 崔迟幸哭笑不得,笑到最后闻见耳边已没了声响,进入今夜美梦。 她转身,将面埋在枕头里,清晰感受到有冰冷的水渍划过她的鬓发,最终流过鼻梁与嘴唇。 暗香疏影,零片珠玉。 窗外的雪还落个不停,冷蕊的味道从缝隙里渗透,侵入一身支离冰骨。 似有故人在身侧,相拥好梦,而曙色将晓,她看见那滴悬在鼻尖上的泪,剔透而晶莹。 一夜未落。 今年的雪实在下得太久、太绵,直到余眷京与严渺走后还未停息。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https: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(> 传送门: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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