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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生(第三十二章⑤)
第三十二章【又一人间⑤】
这话于程桑颢而言,不啻一声惊雷。
跟在老师身边九年,他了解老师的性子,老师说不要他,那他就是真的让老师灰心了。
程桑颢缓缓擡头,刚好对上季书的目光,季书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擡头,只愣愣地和他对视了一瞬就移开了,轻轻地插话,“老师,我去看看晁声。”
“你躲什麽?”叶教授斥季书一句,伸手一指程桑颢,“季书你记着,以後你没这个师兄,别把他当什麽人似的买这个给那个,看看人家领你情麽!”
程桑颢苦笑,一时迷障,他就要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默默地挺直脊背,面向恩师,叩头认错。
额头磕上地板,没有擡起来,他的嗓子里仿佛卡了一颗穿心莲,连声音都是沙哑的,“老师,我错了…您骂也好罚也好,别气着自己。”
“你不是不叫我老师了麽?”
程桑颢的身子一僵,额头又撞上木地板,“老师,我错了。一日为师终身为师,我…我错了。”
满腹的话要说,无数的过往想要倾述,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单薄的“我错了”。那年一步错,于是步步错,一直到今天,他仍然在错。
“程桑颢,你是不是觉得,你触了国法红线,我就应该带着季书踩你两脚离得远远的?”叶教授缓缓地说,没什麽恼怒的语气,却把程桑颢压的不敢擡头。
“老师,我辜负了您的教导,我只是不想再连累您和小季。”
一旁的季书突然冷哼一声,十分没形象十分无所畏惧地,翻了个白眼。
叶教授更是怒火中烧,连带着书房的温度更低了两度,“程桑颢你应该知道我是什麽年代的人。我出生的那年K国战争刚刚结束,活了大半辈子什麽大风大浪我都见过。我但凡有一点怕事,叶行聿根本挺不过那十年!你以为我是什麽?一捏就碎还是沾水就倒?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程桑颢,你这点破事儿给我带来的影响我连理都懒得理!”
听到老师搬这些老经历,程桑颢就知道这是打算正经发发火让这事翻篇了,一颗心掉回肚子里,额头老老实实地抵着地板,“是,老师别生气,我错了,我想的太少太专断了,老师您…留意身体。”
嘶吼了两声确实有些头晕,叶教授扶着椅子坐下,微微阖眼,对着季书叹道:“今儿晚上又得头疼一宿了。”
季书上前替老师揉太阳穴,轻声道:“我看之前陆医生开的那个药老师用着不错,我这里还备了一些,今晚睡前吃两粒吧。”
叶教授睁了睁眼,“你备着做什麽?”
“这次老师说接受了政大邀请今天要过来,我就提防着这一出呢,”季书朝程桑颢的方向努了努嘴,抱怨道:“谁知道还真让我猜着了。”
小孩儿一样的语气,叶教授勉强笑了笑,没接话。
又是一阵寂静,过了半晌,程桑颢缓缓直起身子,泪水涨满了眼眶。
“桑颢大二跟着老师做学问,老师怎样待我我清楚。我高三就没了父母,上大学之後能得这样一份温情那是上天垂怜。其实很早之前,在我做了那些事的时候我就想过会有这一天,可我…老师,一念之差,我就成了个罪人。我对不起老师的教导,也实在没脸再见您。”
叶教授终于看了他一眼,没什麽情绪,却让程桑颢生生打了个寒颤。
“老师…”他扶了一下地板,跪端正,想说的话太多便有些语无伦次,“老师,程桑颢不是个好学生,今天您亲自过来见我开导我,我实在…受之有愧。本来打算去打一阵子工挣点钱,等钱和勇气都攒够了我就去见您,正正经经地向您请罪。今天见到您我实在是没想到…”
他突然停下,深吸一口气,勉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“老师,在里边的这几年,我拼尽全力,努力改造,一次又一次地减刑,就是想早点像现在这样跪在您身前,跟您说一句——您这个学生的确混.蛋,泯灭良心罪孽深重,但他也不是无可救药,他至少知道好好赎罪…求您别恨他。”
说到最後,几乎是泣不成声。
叶教授深深蹙着眉,自己认定的学生,哪有不心疼的道理?就算刚才在气头上说了两句过分的,这麽一会儿下来也早就冷静了。想自己放在心窝里的三个学生,一个毕业没几年就去做了战地记者,每日在枪林弹雨中穿梭,前几年才终于退下一线;一个温润纯良美玉一般的世家公子,小小年纪就经历了各种磨难;还有一个,天生就是做学术的料子,偏偏走了歧途。
他总想护着他们,可到最後,谁不是饱经世故孑然一身?
叶教授暗暗叹息一声,手缓缓地颤抖着抚上程桑颢的额头,仔细打量。转眼之间这个学生也快不惑之年了,脸上鬓角都留下了些岁月的痕迹,但眸子深处还是能隐隐看到当年那个青年的倔强。
唯有傲骨能抵岁月摧残。
“老师,”程桑颢握着老师的手放到自己脸上,强忍着泪水涩涩地笑了一下,“今天能再叫您一声老师,能听您教导,还能当面把这句话说给您听,我真的…我即便是一会儿转头就死了都没什麽遗憾了,我…”
叶教授一抽眉毛,没等他说完就抽出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,脸色铁青。
“程桑颢,这句话你敢不敢再说一遍?”
程桑颢咬着舌尖低眉顺目,摇头,语气仍然安静平缓,“不敢说了,老师别生气,老师要是因为我气坏了身体我就真的没脸再活着了。您放心,我好好适应几天,好好找个出路——我不会浪费您的教导的。”
顿了一下,他又握住叶教授的手,软软地笑,“老师,我知道自己心里爱的是什麽,也明白老师让我看小季论文的深意,我会好好过日子的,就像那年我劝小季的那样认真过日子。老师您给我几天时间,您想看到的桑颢会好好回来的,我向您保证,好吗?”
叶教授定定地看着他,良久,悠悠地叹一口气,揽他入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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