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爪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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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（第1页）

工人进进出出了好几趟，大概二十分钟之后，最后一个工人从次卧走出来，客客气气地请池骋去签了单。池骋接过送货单，看了一眼，签了名字。工人道了谢，转身走了，门在身后关上。

公寓重新安静下来。

池骋站在玄关，把签单用的笔放回鞋柜上的笔筒里，然后转过身，看了吴所畏一眼。

从头到尾，他没做任何解释。

吴所畏站在走廊里，看着次卧那扇半开着的门，站了很久。

他终于迈开步子，走到了次卧门口。

门开着，里面的灯也开着。池骋大概在工人走之后就把灯打开了，整个房间亮堂堂的，和新换上的那些家具一样，崭新得有些晃眼。

吴所畏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已经完全变样了的房间。

床已经组装好了，床垫铺在上面，塑料膜还没有撕掉，透明的膜下面是浅灰色的面料，看起来就很厚实。床头柜一左一右地摆着，落地灯立在窗边，还没插电，那几个纸箱被整齐地码在墙角，其中一个被打开了，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品四件套，深灰色的，纯色的，没有任何花纹。

和他以前用的那套灰色的很像。
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
不是因为感动，也不是因为委屈。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池骋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，他把汪硕送走了，他把旧东西清走了，他把房间重新布置了，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让吴所畏不舒服的话。

可吴所畏还是觉得，少了点什么。

他想了很久，想了很久很久，才想明白少了什么。

少了一句话。

不是“对不起”，不是“我错了”，不是“下次不会了”。而是一句很简单的话，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。

池骋不知道。他不知道吴所畏在意的是什么。

他在意的是，池骋让汪硕上了车，而让他站在车外面。

他在意的是，汪硕躺在次卧的时候，池骋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，而是等他发现了才说。

他在意的是，池骋说“帮个忙而已”的时候，那种轻描淡写的、觉得他小题大做的语气。

这些是换一张床单、买一张新床垫就能解决的吗？

不是。

可池骋觉得是。

可人不是家具，感情也不是。

吴所畏走进次卧，走到床边，伸手摸了摸那张还没有撕掉塑料膜的床垫，他伸手撕开一个角，把手指探进去，触到了那层浅灰色的面料。

这张床垫上还没有任何人的气息。

没有汪硕的，没有他的，也没有池骋的。

他收回手，把塑料膜重新盖好。

走出次卧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门还是虚掩着，鼠标的声音还在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紧不慢。

他没有走过去，也没有说话。

他又回了主卧，躺回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帘没有拉严实，外面的光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。他盯着那点亮光，听了一会儿书房传来的鼠标声，然后闭上眼睛。

他睡不着了。

这件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是应该高兴，还是应该警惕？是应该把它当成一个证据，证明池骋心里真的有他，还是应该把它当成一个陷阱，证明池骋只是在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，来掩盖那些更大的、更根本的问题？

他不知道。

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，烧到四十度，吴妈急得不行，背着他去医院。那时候他已经不小了，比吴妈高了半个头，吴妈背得很吃力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。

那段路走了很久。他把脸埋在吴妈的肩膀上，闻着她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，但那个晃是安全的，因为他知道吴妈不会松手。

现在没有人背他了。

池骋不会背他。池骋只会在他摔倒的时候，站在旁边说一句“回来”，像在对一个不听话的宠物说话。池骋也会买新的床垫、新的床单、新的家具，把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当当的，但你躺在那些崭新的东西上面，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少了一种，不会松手的安全感。

吴妈不会松手，但池骋会。

池骋不是故意的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。他不怕失去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。

可吴所畏怕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把被子拉到头顶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。书房传来的鼠标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走廊里响起脚步声，很轻，但很稳。那个脚步声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
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
池骋站在门口，大概是在看他有没有睡着。吴所畏没有动，呼吸放得很均匀，假装自己已经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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