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爪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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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（第1页）

他的右手手指上全是血。指节上横七竖八地交错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，最深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——第一次没有找准角度，偏了几毫米；第二次按偏了，指甲在皮肤上划开一道更长更深的口子；第三次才准确无误地压在阻断点上。他在催情剂引发的剧痛中，用手指一遍一遍地在自己后颈上找那个位置，按错了就再来，划破了也不停，直到那股薄荷信息素在空气中最后一次爆裂，然后被掐断。左手掌心也有血——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排成一排，是他在剧痛中攥紧拳头时指甲陷进掌心掐出来的。

他露出的皮肤不管是脸还是指尖，都苍白得接近于透明。碎发遮住眉眼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，但睫毛上还挂着最后一滴水珠——催情剂刺激泪腺导致的生理性泪水。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整个人如同睡着了一般，安静得可怕。

他的眼镜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的鞋柜上，眼镜腿和镜框之间夹着一小片纸巾，怕镜片被刮花。他的领带被叠好放在旁边，叠法和每天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。他甚至还把鞋柜上的摆件往里推了半寸，怕倒下时撞到。他在动手之前把自己收拾好了——不麻烦别人，不给别人添乱，不弄脏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。然后他找到了那个父亲八年前教他的位置，亲手毁掉了自己身体里最让他痛苦的那一部分。

空气中那股薄荷信息素已经消失了。从浓烈的爆裂到彻底的虚无，不过短短几分钟。裴京川这辈子闻到过无数次陆慈的薄荷味——在牛皮纸袋旁边，在茶水间门缝里，在每一次陆慈从他身边走过时带起的细微气流里。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那是洗衣液。现在他再也闻不到了。他用力挪动脚步，腿上如同绑了千斤重的东西，跌跌撞撞来到陆慈身边，踉跄着跪下。

离得近了，他才看清陆慈后颈那个伤口——腺体偏右上方两厘米。在他说“o是不可能的”之前，陆慈就已经把退路准备好了。陆慈在跟他讨承诺的时候要的只是一个不至于被赶走的机会，而他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用完，就亲手把它还给了裴京川。

裴京川的世界骤然一静。苍凉的风从远处呼啸而来，带走他全部的冷静与温度。他跪在玄关的瓷砖上，伸出手想去碰陆慈的后颈，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住了——指尖触到的是满手温热的血。他把陆慈从地上抱起来，陆慈的身体很轻——这个人每天早上给他做饭团，在会议室里站得笔直，在甲板上被信息素攻击到脸色惨白也没有后退一步。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，他轻得像一把已经烧尽了的火柴。

陆慈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，后颈的血蹭在他的衬衫领口上。睫毛动了一下——只是生理性的颤动，连昏迷中的颤动都是安静的、克制的，像是怕惊扰了谁。裴京川把陆慈的头按在颈窝里，一只手按着他后颈的伤口。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来，顺着手腕往下淌。他把嘴唇贴在陆慈的额头上——烫得惊人。催情剂引发的高热还没有退，但陆慈的指尖是凉的，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的身体正在把所有的热量都集中在后颈那个被毁掉的腺体上，四肢末端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撤退。

他跪在瓷砖上，抱着陆慈，按着他后颈的伤口。他想起了很多事。陆慈在冰箱里留的那碗馅料，便签上写着“新配方，加了虾仁，看裴总喜不喜欢”。他还没有告诉他，他很喜欢。陆慈说“萝卜切细了”时的语气，每次把牛皮纸袋放在他办公桌上时袋口都折得一模一样。陆慈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，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疼，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任何脆弱。然后在裴京川看不见的地方，他用父亲教他的方法，毁掉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。

裴京川张了张嘴。喉咙里滚过一口气，没有发出声音。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不出话——在董事会上、在谈判桌上、在面对任何级别的对手时，他永远是最先开口、最后闭嘴的人。此刻他抱着陆慈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能做的只有跪在这里，把这个人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，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流走。像陆慈的薄荷味一样，一点一点地流走。永远流走。

脚步声从门口传来。急促的、带着急救设备碰撞声响的脚步。

薛瑞带着急救人员冲了进来。他看到玄关里的景象时，在急诊科干了将近十年的专业素养让他连一瞬都没有停顿，但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抱着陆慈的裴京川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
“让开。别挡道。抱着有什么用，放下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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