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邦。
不是石头,更脆,更空,像是什么被密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天日。
“停停停!”工头老李在坑边挥手,“下面有东西!”
老魏熄了火,从驾驶室跳下来,三月的风还硬,卷着工地的灰土往人领口里钻,他走到坑边往下看,铲斗掀开了一块混凝土板的一角,板子下面露出塑料布的边缘,不是工地上常见的那种红蓝编织布,是透明的、厚厚的塑料膜,裹着什么东西。
塑料膜破了一个口子,从里面透出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。
老魏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。
骨头,人骨头。
“报警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老李,报警。”
四月午后的光线劈头盖脸浇下来,警戒线里面。
陈安乐蹲在挖掘机铲斗旁边,毛刷和竹签在泥土里一厘米一厘米地推进,铲斗刚从两米深的地基槽里提上来,齿缝里还挂着潮湿的灰土,那截白骨就是从灰土里露出来的,先是半弯弧度,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,然后是第二根、第三根,肋骨,排成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,嵌在红砖地基的碎石和砂浆之间,被压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弥可抿着唇把图纸展开,手指点在红砖楼的基础结构剖面图上,这张图是他从市档案馆翻出来的,纸面发脆,折痕处几乎要断裂,上面用铅笔标注着每一道承重墙的轴线、每一根地梁的标高,一九九八年绘制的图纸,制图员的名字签在右下角,墨水褪成浅蓝色。
他当时一笔一笔描过那些线条,不知道其中一面墙的底下,压着一个人。
“弥工,图纸能借我们用一下吗?”
许秋桐从警戒线里面走出来,摘掉手套,接过图纸,她的手指在剖面图上移动,对照着现场技术员刚刚标注的遗骸位置坐标,在图纸上找到一个点,用红笔圈出来。
“这里,地基第二层毛石砌体下方,深度一米九。”她抬起头看弥可,“如果不是这次改造开挖到这里,她永远不会被发现。”
弥可看着那个红圈,圈正好压在一道承重墙的轴线上,一九九八年的春天,施工队浇筑这道地基的时候,混凝土搅拌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,震动棒插进钢筋笼的缝隙里嗡嗡响了整个雨季,没有人注意到基坑底部多了一层东西,或者有人注意到了,没有说。
“死亡时间能判断吗?”他问。
许秋桐把图纸还给陈安乐拍照存档,重新戴上手套。“席法医初步看过了,骨骼完全骨化,埋藏时间至少二十年以上,盆骨和颅骨特征显示是女性,未成年,具体年龄要等实验室数据。”
她顿了一下,手电筒的光在基坑底部扫过,停在遗骸右手腕的位置。“有一块手表,电子表,塑料表带,埋在腕骨位置。”
弥可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电筒光柱落下去,表盘碎了,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,像一颗被冻结在玻璃里的星星,表针停在一个位置上,时针偏过数字1一点点,分针指在19和20之间,秒针凝固在四,19点19分04秒。
他的手在图纸边缘收紧了一下,纸缘割进掌心,一条浅白的印子。
“一九九九年春天,红砖楼有没有发生过失踪案?”他问。
许秋桐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到旁边正在装证物袋的陈安乐根本没有注意。
弥可看到她的眼睛在四月午后的强光下微微眯起来,瞳孔里有一种被旧案磨出来的、近乎本能的警觉。
“你为什么问一九九九年。”
“图纸是一九九八年绘制的。红砖楼一九九九年春天竣工验收。”弥可的声音不高,“如果人在施工期间被埋进去,只可能是一九九八年到一九九九年之间。”
许秋桐把手电筒收起来。“一九九九年四月,红砖楼确实报过一起失踪案,女孩,十五岁,放学后没回家,再也没有找到。”她的声音在“再也没有”那里断了一拍。“她叫屈丽。”
警戒线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,四月午后的热风从工地裸露的土面上卷过去,带起干燥的尘土,打在警戒线的塑料带上簌簌作响,弥可手中的图纸被风掀起来,他按住,纸张在指腹下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风。
屈丽,这个名字从他记忆深处某个落了灰的角落里浮上来,带着红砖楼楼道里那股陈旧的石灰味和春日午后的花香,他见过她,十一岁那年的春天,他蹲在红砖楼三层的楼梯拐角,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迷宫,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从楼上下来,裙摆擦过他画了一半的迷宫边缘,粉笔灰扬起一小片。
她低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从他画的迷宫上面跨过去,继续下楼,白裙子消失在楼梯转角,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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