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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像被什么刺中。
“废料池分赃那晚,他把账本拍到桌上,说一亿两千万,他拿一亿,我拿两千万,理由是,‘这些年你什么都没干,两千万够你活到死。’”
周建斌盯着审讯灯,像盯着十三年前的那个废料池,声音忽然低下去,却更冷了:“他说我什么都没干,十三条人命,哪一条没经过我的手?池底的每一具尸体,哪一具不是我善的后?”
“我问他为什么。”
周建斌忽然停住,喉结上下滚了几轮,眼眶泛红。
“他说,‘因为你狠不过我,你这种人,只配拿两千万。’”
审讯室静得只剩冷光灯的电流声。
“他吴德明狠?”周建斌扯了扯嘴角,“动刀见血的是他,可没有我,他连一具尸体都藏不住,他那叫狠?他那叫莽。”
“可那一晚,”他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在废料池边上,他喝下那杯掺了氯仿的酒,倒在地上像条死狗的时候……”
“是我把他拖到池边。”
“是我按着他的头,一下一下,按进那池他藏了十三年的脏水里。”
“他最后一刻眼睛睁着,看着我,他大概从来没想过,那个他嘴里‘只配拿两千万’的人,会亲手把他沉进池底。”
“沉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挣扎,手脚乱抓,指甲全抠进了淤泥里,我就那么按着他,心里数着,一下对应李卫国,一下对应张建民,一下对应林秀……十三条命,我数了十三下。”
周建斌慢慢摊开自己的手,盯着掌心,像在辨认什么看不见的痕迹。
“然后他不动了。”
“池底重新安静下来,淤泥翻了一阵,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,最后也停了。”
“那四千万现金还沉在池底,地下河三号涵洞的四千万金条还在,我老房子夹墙里的四千万还在。一亿两千万,从那天起,都是我的了。”
宿云松在镜后闭了闭眼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干净了?”他推门进审讯室,脚步声压得很重。
周建斌抬头,终于直视他:“我已经活了十三年,一亿两千万,花了一千多万,剩下的全在,你们来晚了。”
宿云松把一沓证据摔在桌上,账本、走私协议、合照、防锈漆、钢钎、拖拽痕的照片,一样一样,摊开在冷光灯下。
“这些晚吗?”
周建斌盯着那些物证,瞳孔收缩。
“李卫国的尸检,”宿云松冷声,“十三年前的骨龄、创口、金属残留,我们全对上了,你以为你们还能分谁是主犯谁是从犯?你以为你比吴德明高明?”
他俯下身,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:“他杀人用钢钎,你杀人靠阴招。你以为自己是他手里的刀,可你从一开始就是那把刀,他握着的时候杀人,他死了,你还在杀人。”
“你以为杀了他,一亿两千万就干净了?那池底的钱,每一张钞票都泡过死人的血水,那涵洞里的金条,每一块都压着十三个亡魂的重量。”
“你们两个,”宿云松一字一顿,“每一滴血,每一块骨头,都在池底等着你们。”
周建斌的肩终于垮了。
他笑了,但笑得比哭还难看。那笑声断断续续的,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。
“十三年……我每天都在等你们敲我的门。”
他慢慢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死味:“我躺在老小区的床上,一闭眼就是池底的水,池底的骨头,一睁眼,又想今天有没有人查到李卫国?有没有人挖出废料池?有没有人敲我的门?老房子夹墙里那四千万,我一张都没敢花,连封条都不敢撕。”
他抬起眼,眼底终于有了泪光,却不知是为谁流。
“你们知道吗?按着他头的那一刻,我心里是快活的,不是因为他死了我能脱身,是因为我终于让他知道,没有我,他吴德明连一具尸体都藏不住,他说我只配拿两千万,可他忘了,没有我,他连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他盯着宿云松,声音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说得对,一亿两千万,每一张钞票都泡过血水,可我等了十三年,就是想让这些血水,全泼回他吴德明脸上。”
冷光灯“啪”地跳了一下。
死寂笼罩整个审讯室。
一桩掩埋十三年的旧案,一桩横跨三日的连环灭口,最早死去的会计李卫国,是所有罪恶的开端;后续接连亡魂,皆是当年私欲的陪葬,两人狼狈为奸,互相捆绑,一个嗜血狠厉,一个阴毒缜密,最后栽在同一片人性贪婪的泥沼里,栽在那谁都无法独吞的一亿两千万上。
从来不是单一凶手。是人心互为凶器,是十三年暗无天日的共谋与背叛,是那池死水底下,从未停止翻涌的贪欲、蔑视与恨意,和那笔沾满亡魂血水的、谁也不敢真正花掉的巨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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