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丧事的第三天,棺材已经移到了灵堂里。这是一个用木架临时搭建成的灵堂,就在刘志成家门口的不远处,一般这种临时的灵堂会占用到村里行车的道路,遇见了就只能绕路。木架外围覆盖的是惨白的布,组成一个可以遮风避日的空间,避免棺材长时间地接触阳光。灵堂口的位置放着一张供桌,摆放着老人的遗照和贡品,供桌后就是棺材,此刻刘志成和刘志高一家都围在棺材前守灵。
尚泽今天一早就过来帮忙,到了半上午这会清闲下来了,坐在长凳上,周围几个男人正闲聊,突然尚泽感觉到旁边的男人用手肘碰了碰自己,对着一个方向扬扬下巴:“看见没,那边。”
这人叫刘桐,平时尚泽能和他说上几句话,但也没有多么热切。闻言尚泽望过去,就在刘志成家门口不远处站着三个男人,抽着烟,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在打电话。这三个人看着面生,不是他们村的。
刘桐说:“这几个人在这站了两天了,不去烧纸,也不去吊唁,我还问了问,他们也不是志成家亲戚。”
说着,刘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于看好戏的表情:“我猜他们是矿场那个老板的人。”
尚泽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,刘桐又是一笑:“我还真不是瞎猜的啊,他们来的第一天就找我打听了,问我这家老人怎么死的。”
“我就实话说啊,老人在矿场上班,出事伤了一条腿,矿场那边又不给赔,这家人没钱给老人住院,就这么死了。”
“我当时一说完,他们的表情就不对了,那人举着手机打了快半个小时的电话。估计是怕这事瞒不住吧。”
说着刘桐耸耸肩:“早几年也出过这种事,人都快死了不赔钱,最后好像还闹上法庭了,这帮有钱人真不是个东西。”
刘桐啧啧道:“不是我说,他们家志高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人,你看他家丧事这阵仗,不给钱,以后指不定要怎么闹呢。”
听刘桐扯东扯西闲聊了一会,那三人没多久也悄声离开,尚泽看了眼时间,要中午了,家里云株还在等着,这时又传来一阵吆喝:“大伙儿,吃饭了啊吃饭了。”
村里不管丧事还是喜事,都要架起一口大锅,来帮忙的人不会有钱财方面的报酬,但至少得管人家吃饭,村里把这个叫做大锅饭。
听到吆喝,原本四下分散的人逐渐向大锅聚拢,只有尚泽往反方向走,刘桐注意到了,隔着人群喊他:“尚泽!吃饭了,你去哪啊?”
尚泽说:“回家。”
刘桐劝道:“这儿有热乎的饭,吃完再回去呗。”
尚泽摆摆手:“不了,我媳妇还没吃饭,我得回去给他做饭。”
周围人听到了,不约而同露出打趣的笑容,大锅饭掌勺的师傅豪爽道:“把你媳妇叫过来一块吃!”
周围几声起哄:“对啊,喊你媳妇来呗!”
“别见外,又不缺你媳妇一口吃的。”
尚泽没理会这些起哄的声音,只说:“他吃不惯。”
回到家刚进大门,云株在屋里听到声音就跑出来:“尚泽,我好饿。”
尚泽洗了手去做饭,云株磨磨蹭蹭跟在尚泽身边,尚泽切着菜,淡声问:“今天打架了没?”
意识到尚泽这是在故意取笑他,云株哼了声,不理他,但也没走开。炒菜时尚泽把云株赶了出去,云株笨手笨脚的,不帮忙,还很容易添乱。
午饭做好端上桌,尚泽喊云株来吃饭,吃到一半,云株突发奇想道:“尚泽,丧事是什么样的啊?我也想看。”
尚泽瞥他一眼:“你怎么什么都想看。”
云株兴致缺缺地戳着碗里的米饭:“一个人在家好没意思,”又抬起眼试探着问尚泽,“我不能去吗?”
尚泽回答道:“没说你不能去,你不怕人多就行。”
云株看着尚泽笑,漂亮的双眸微微眯起:“你带着我就好了呀。”
吃完饭尚泽让云株先去休息睡一会,反正也不着急,睡醒了再带他去。
趁着中午的时间尚泽把云株穿过的衣服洗了洗,晾晒在院子。云株睡过午觉起来,便要尚泽带他出门,因为觉得尚泽给他剪的头发太丑,出门时云株还是决定戴上帽子。
在路上云株不断设想丧事会是什么样子,他没有记忆,自然也不知道这个迎接死亡的仪式包含着什么。
走过街口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色的,类似于帐篷的东西,尚泽说那是灵堂,闻言云株皱了皱眉,他以为的灵堂是那种宽敞的屋子,庄重肃穆,而不是随意搭在街边,阵阵的哀哭声传来,莫名有种怪诞的感觉。
周围人来人往,看上去都很繁忙,视线里的白色灵堂两侧簇拥的是花圈,在死亡和安详中繁花似锦,纸糊的马和假人放置在灵堂口,用鲜艳的颜色点出拙劣的五官,通过火焰去完成阴间的夙愿。再向前,云株便看到了灵堂的全貌,黑色的布团团围织,看上去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花球,高高悬挂在梁顶,正堂处一个十分明显的‘奠’字,灵堂中央摆放着一张方形的供桌,放着点燃的蜡烛还有贡品,香炉中插着几根香,下方积攒着厚厚的香灰,缭绕的青烟延伸向空中。
正对着香炉放置的是死去老人的遗照,黑白的照片与灵堂融为一体,单薄的色调将老人脸上被岁月雕刻出的褶皱刻画的更深,随着他生命的消弭,这张遗照化身为他存留过的痕迹,被牢牢锁在黑色的相框里。
随后云株看到了那架漆黑,庞大的棺材,尽管现在是艳阳高照的午后,但他仍感觉到有一丝阴冷,在与遗照上的那双眼睛对视上时云株心中一梗,慌忙移开了视线。
遗照上的老人对他来说是陌生的,现在失忆的他对于死亡也不惧怕,有的只是这场丧事带给他的无声震撼。
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云株就不怎么说话,很安静,不像他平时话多活泼的性子,尚泽还察觉到云株一直抓着他的袖子,意识到可能是村里这种办丧事的架势把第一次看见的云株吓到了,尚泽心里无奈,胆小还非要跑过来看,又不忍责怪,只牵着云株到远离灵堂的地方。
和煦的阳光撒在周身,掌心还有着尚泽传递给他的温度,云株回神,抬起眼看到灵堂周围四散的人群,他们说说笑笑的,完全没有灵堂里那些人的凝重和悲痛,云株好奇地问:“那些人是谁呢?”
“和我一样,”尚泽说,“也是来帮忙的。”
所以他们只是见证着生命的离逝,丧亲的悲恸,但不能感同身受。
白色的灵堂像是两个世界的隔绝,外头的人在笑,里头的人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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