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爪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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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（第1页）

弥可松开了按住图纸的手，风已经停了，掌心里那道被纸缘割出的白印子正在慢慢变回粉色。

“弥工？”许秋桐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。

他抬起眼睛，警戒线里面，席溪晚蹲在基坑底部，白大褂的下摆拖在泥土里，他正在用软毛刷清理腕骨周围板结的灰土，动作慢得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，日光从他背后斜照过来，将他低垂的眉眼笼在一片阴影里，那块电子表被从泥土中完整取出来，放在证物袋里，表盘上的裂纹在透明塑料膜下面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
19:19:04。

弥可移开视线，工地的挖掘机重新发动，柴油引擎的低频震动沿着地面传过来，从脚底往上爬，他把旧图纸卷起来，插进随身带的图纸筒里，铝制筒身的冰凉贴着手心。

“有需要再找我。”他说。

许秋桐点了头，他转身往工地外面走，经过那棵被保留在改造红线内的老槐树时，听见身后席溪晚的声音从基坑方向传来，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挖掘机的轰鸣。

“骨骼舌骨周围有压迫性骨折痕迹，机械性窒息。”

弥可没有停步，图纸筒在他手里被握得微微发热。

陆一攥着图纸微微发热，他回过神，站起来，他把椅子推回书桌下面，椅腿和桌腿对齐，然后走到玄关，从鞋柜最底层取出一双黑色薄底鞋换上，陆一拉开衣柜最里面的一个抽屉，抽屉里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长袖上衣、一条黑色长裤、一副黑框平光眼镜。

换好衣服，戴上眼镜，陆一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，嘴微微向上扬，眉骨的倾斜角度因为面部肌肉的微调而显得更冷硬，他伸手将出门时习惯背的那只帆布挎包挂回衣帽钩上，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只包，黑色的，没有任何标识。

出门前，他看了一眼玄关柜上的闹钟，一只黑色的旧式机械闹钟，铜质铃壳，乳白色表盘，罗马数字，它一直就在那里，像空气，像自己的呼吸，像一个人不会去追问来由的所有事物。

闹钟的时针指向18，分针指向19。

陆一拉开门，走进走廊，门锁咔嗒落下。

城西，老仪表厂家属区。

这片区域三年前就被列入了城市更新计划，陆一走在那些评估报告描述过的楼群之间，像一个读者走进了自己读过无数遍的书里，七月的夜晚，家属区的路灯坏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盏在梧桐树浓密的枝叶间漏下稀薄的光，他走得很慢，黑色薄底鞋踩在开裂的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
三号楼的单元门虚掩着，陆一拉开铁门，门轴发出极轻的锈蚀摩擦声，楼道里弥漫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气味，陈年的油烟、受潮的石灰、以及从每一户门缝里渗出来的不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，二楼拐角的声控灯坏了，他摸黑往上走，脚步均匀，不快不慢。

二零一室的门缝下透出光，陆一站在门前，抬手，用指节敲了三下，间隔均匀，力道不重。

里面传来拖鞋踩在复合地板上的声音，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响，门开了，一个穿灰色家居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内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，她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陌生男人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但没关门，陆一身上的黑色长袖上衣和整洁的双手让她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误判，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。

“您好，请问是方琳吗？”

陆一的声音不高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平稳。“我是更新办的，白天的入户调查您不在家，有几份表格需要补签一下。”

方琳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，她住在这里三年，知道这片要拆，网格员上门过好几次。“这么晚还工作啊。”她往屋里让了让。

“白天入户量大，晚上补几户。”陆一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，递过去。

表格的格式和方琳之前签过的入户调查表一模一样，连字体和排版都分毫不差。

方琳接过表格，转身往屋里走，去茶几上找笔，她背对着门口，灰色家居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
陆一跨进门槛。右手在身后轻轻推上门，门锁咔嗒合上的声音被方琳翻找签字笔的响动盖过去了，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台历，4月19日那一格被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放着一块切了一半的生日蛋糕，奶油在空调房里微微发干，方琳今天过生日。

陆一的目光从蛋糕上移开，方琳找到了笔，正转过身来，她看见这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站在玄关没有跟进来，脸上还挂着那种礼貌的、职业化的微笑，她想说“您坐沙发上等一下”，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。

因为那个男人摘下了眼镜，没有了镜片的遮挡，他的眼睛在客厅吸顶灯的白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褐色，那里面没有任何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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