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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大用作为目前为数不多还留在陛下身边的少年太监,到现在风风雨雨已经二十几年了,身边的同僚起起伏伏,竟少有人能得到一个善终。
等到他自己站在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,也突然明白这个位置的难处,后面是自己盘根错节的同僚,你不能对不起这么多太监的信任,前面是强势超群的阁老,若是冒出头太过,他们一致对外杀伤力惊人,就连陛下也看似玩闹,实则清醒,一旦过分越界,他会第一个对你下手。
如此处境,谷大用审时度势,飞快理清自己的位置,一心只跟着陛下。
太监和大臣不一样,大臣最坏的路也不过是退休回家种地去,可太监们一旦被陛下厌弃,可是会死的,所以紧紧抱住陛下大腿,才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他这么做的效果不错,至少内阁和陛下都颇为满意,故而他现在冷眼看着内阁的明争暗斗也是一目了然,甚至有些幸灾乐祸。
——你们也有这天,活该啊。
他来了一会儿,内阁几位阁老才好似刚知道他来了,一个个故作镇定,施施然走了出来。
“不知谷公公为何而来。”王鏊是最为开心的,和颜悦色问道。
谷大用也跟着露出笑来:“还不是为了您的事情,您老当益壮,按理应该再做几年才是,陛下敬您为国多年,恪尽职守,故而再给了一个荫恩的名额,正七品的官职,还特意强调男女不限的。”
身后的梁储面露羡慕之色,其余两人则神色微妙起来。
谷大用权当没看见,继续对着王鏊殷殷劝道:“恕我多嘴,我身处内廷都听闻您有一个孙女,才貌惊人,诗名远播,如今咱们大明的风气您也是知道的,女子多才可是好事,现在但凡有点本事的家族都是要多多培养女儿的,您这个孙女之前做了一篇扬州赋,爷看了,很是喜欢,我看着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。”
王鏊也跟着得意地摸了摸胡子,但嘴里嫌弃说道:“孩子之作怎么入了陛下的眼,谷公公折煞我也。”
谷大用也跟着笑,话锋一转,声音低沉:“既然说到这里,我也再多嘴一句,这次江阁老的妹妹抗敌有功,孤身一人来到大同,本是为了兰州获取蒙古人的消息,如此孤胆,爷很是喜欢,有意为她加爵,以奖她为国尽忠之心。”
内阁众人大惊。
——女子封爵?那可真是大明第一个例子了。
谷大用只是笑笑不再说话。
“您啊,安心再等等,内阁如今还少不得您坐镇呢。”谷大用一脸笑意地说道,“爷本想亲自找您,奈何王妃突然病了,二殿下急坏了,爷也有些着急上火。”
王鏊自然是诚惶诚恐说不敢,以皇家子嗣为重。
谷大用安抚完王鏊这才看向梁储,笑说着:“您是爷当年还在东宫时的老师,詹事府有赖您维持秩序呢,爷很是信任,时常念叨您呢,也特荫恩您家中一人子嗣为从七品的职位。”
梁储眼睛一亮,连忙谢恩。
谷大用说完这两人又看向双杨,脸上笑意更是和气:“两位大人也是辛苦了,爷都是看在心中的,外面的那些人哪里知道内阁的难处,说风就是雨,您啊都别放在心上,爷会给你们主持公道的。”
杨一清和杨廷和自然是连连告罪说不敢。
谷大用今日就是来敲打内阁的,把所以人都点了一遍,随后故意长叹一口气,目光环视众人,说出最后的目的:“你们的辛苦,委屈,陛下都是看在心里的,大家伙这一年也都辛苦了,故而陛下有意再选一人入阁老。”
四位阁老也紧跟着神色各异起来。
“明日陛下会在乾清宫召集九卿们廷推,诸位阁老心中也该有个章程才是。”谷大用施施然说完就昂首挺胸离开了。
众人面面相觑。
王鏊摸着胡子,其实对这事的发展也有些爪麻,他是真的不想干了,但看陛下这意思,江芸没回来前,他肯定是走不了了。
“大家还是想想刚才谷公公说的事情吧。”最后,他如是说道。
————
“听说毛纪兼任东阁大学士、内阁办事,入阁了。”某日,谢来的脑袋从窗户上挂下来,目光炯炯得盯着江芸芸看,“王鏊和梁储一个都没跑掉。”
江芸芸抬起头来:“毛尚书廉静简重,自弱冠即举制科,登政府、管机务,终始一节,是个极好的人选。”
谢来是不想听这种虚伪话的,翻身下了屋顶,站在窗户前,歪着头打量着面前从早干到晚的人,直言不讳:“由此可见,目前朝堂上没有陛下想要的首辅,所以王首辅走不了,陛下甚至为了安抚各位阁老,还给他们一个荫恩的奖赏,又让毛纪入阁,不过是缓解一下内阁的气氛罢了。”
江芸芸笑了笑,继续低头看楠枝传回来的折子。
“陛下在等你。”谢来一点也没有被这个态度劝退,然而趴在窗棂上,一本正经说道,“但我瞧着杨廷和还是有点想法的,他这一年多整顿吏治,可是选了不少自己人,之前伍符本来都要去南京做闲职了,要不是王鏊一力推荐,他现在也轮不到做直隶巡抚。”
江芸芸头也不抬,气息稳定:“要不说伯安教书有一套呢,现在都桃李满天下,你这个锦衣卫跟着学了几天,说话都有些本事了。”
谢来一听王守仁的名字就头疼,龇了龇牙:“我是担心你回去之后被人限制了,你这是在好端端养大杨廷和的胃口,大权在握,谁不心动,要说也就他有这个本事和你争一争首辅的位置,毕竟杨一清年纪确实有点大了,毛纪虽才五十几岁,但论资排辈,还有的等。”
江芸芸在折子上写好意见,等他晾干之后才说道:“介夫备患防微,虑无遗算,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,他本就有这样的本事。”
谢来看着她当真好不介意的样子,忍不住脑袋伸进来,嗅了嗅鼻子,意味深长问道:“你真的无所谓?江芸,这也不像你的性格。”
“于国事我自然有所谓。”江芸芸眉眼弯弯,不动神色,只是平静说道,“首辅之位,我也有所谓,但本质来说不过是时间问题。”
谢来盯着她看,冬日的太阳明明不甚明亮,但哪怕只有细微的光落在脸上,本就白皙细腻的面容便也紧跟着明亮耀眼起来。
他突然也跟着笑了笑:“我还以为你多无所谓了。”
江芸和其他阁臣最大的问题在于过分年轻了,哪怕现在的毛纪已然算入阁的年轻人,才五十五岁,可江芸才三十六岁,首辅的位置她迟早坐得上,不过是年岁长短罢了。
“但我还是想要你早些坐上的。”谢来抱臂,喟叹道。
江芸芸不解。
“杨廷和现在死死限制锦衣卫的地位,要裁减京城的锦衣诸卫,还说我们浪费了很多粮食。”谢来叹气,“这些读书人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武人。”
江芸芸没说话,也跟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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