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育幼院的院子不大,却仍有几个她未曾落脚的角落。
白天的时间,翎开始试着多走几步。
倒不是好奇心作祟,单纯是树下坐得久了,双腿便泛起一阵细密的发麻。
她站起身,顺着斑驳的墙根缓慢挪动。
刚下过雨,砖墙吸饱了水气,色泽沉得发黑,砖缝里蓄着一层湿漉漉的青苔。
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,微凉。
她收回手,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。
纹路很淡,她不记得这双手曾握过什么,不记得这个身体原本的名字,甚至想不起“自己”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。
走廊尽头藏着一扇小门,平日里总是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,里头是一间堆放杂物的暗室。
老旧的木箱在角落迭得很高,有些木料已经干燥得裂开缝隙。
空气里浮动着呛人的尘屑与干瘪的木头味。
她就站在门坎外静静看着,脚步没往前踩。
她只是盯着那些箱子,像在确认里面是否藏着什么人。
直到那份死寂被确认了,她才重新将门拉上。
这里没有关于她的过去,也没有她认得的痕迹。
厨房在另一侧。
非正餐的时段,那里总是冷清。
有次她散步经过,正撞见那位中年女人在切菜,菜刀一下一下砸在厚重的砧板上,节奏沉闷而规律。
女人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,嘴角没动。
翎也没停下,目光仅是在大锅里翻滚的热气上晃过一遭,便继续往前走了。
她逐渐记清了院子里每一棵树的位置。
靠墙的那棵枝叶最密,雨停后,叶尖滴水的时间总能拖得很长。
角落那棵矮一些,树根盘错处的泥土常年是松软的。
她有时会挑不同的树下坐着,眼睛只看着地面。
远处传来其他孩子嬉闹的尖叫声,她会顺着本能抬一下眼,很快又垂下去。
她不认得那些孩子。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个季节、哪一个模糊的黄昏被送到这里的。
这里的日子没有刻度,天亮了,天黑了,记忆在日夜交替的缝隙里像沙子一样流失。
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几天,还是几个月。
有一天,她漫步到了院门口。
沉重的木门紧闭着,泛着青绿的铜环静静垂挂。她立在门内,视线透过那道窄细的门缝,望向外头铺得平整的石板路。
路上空无一人。她没有去推门,只是在原地站了许久,才又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墙根往回走。
门外是未知的世界,而门内是空白的自己,两边对她而言,其实没有分别。
她也开始留意起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孩子。
那不是出于结交的意图,更像一种对周遭生态的无声观测。
有些孩子会在熄灯后蒙着被子窃窃私语,有些则会把吃剩的面包偷偷塞进枕头底下。她看在眼里,始终不发一语。
某天夜里,有人悄悄在她床沿放了一块发干的面包。
她看了一眼,没吃,却也没有动手还回去。
不知道过了几次日落,那块面包依旧孤零零地躺在原处,表面结了一层硬壳。此后,那个人便再也没放过。
她在育幼院里走动的范围越来越大。
这不是为了去熟悉环境,而是一场经由反复踱步进行的确认。
确认哪些角落适合藏身、哪些地方保点保证没有人、哪些声响在光影倾斜到某个角度时会固定响起。
她需要这些固定的规律,来填补脑海中大片大片的空白。
她的黑发带着微微的卷度,走在风里的时候,发尾会跟着步伐轻轻晃动。院里的大人看着她每天在视线里来回,却谁也没多说一句。
对他们而言,这不过是另一个终于待得习惯了、开始懂得在院子里打发时间的安静孩子。
翎自己其实很少想这么多,她想不起自己是打哪儿来的,更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。
带她来的那个人曾丢下一句在这里待着,她便听话地待着。
现在她开始走动,仅仅是因为坐久了身子骨会不舒服,她没期待过有谁会突然推开门喊出她的名字,自然也从没动过离开的念头。
她只是每天多走几步,用脚步去丈量那些她还没看清的、荒凉的角落。在无垠的遗忘之中,当下踩出的每一个脚印,就是她仅有的全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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