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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时,沈砚与赵老丈终于走出了太行山余脉的山林,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崎岖的山路,而是平坦的黄土道,视线也豁然开朗。
放眼望去,远处是连绵的平原,田垄交错却大多荒芜,地里的庄稼枯败倒伏,偶有几间破败的茅屋散落在田间,炊烟稀疏得几乎看不见。天地间透着一股萧索,唯有风卷着黄土,刮过空旷的平原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乱世的悲凉。
沈砚停下脚步,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,胸口的伤口被一路颠簸牵扯,依旧隐隐作痛,却比在山林里时好了不少。他抬眼望向远方,目光深邃,青州的方向就在东边,可眼前的这片平原,却并非坦途。
“总算是走出山林了。”赵老丈拄着拐杖,长长舒了口气,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,只是看着眼前荒芜的平原,眼神又黯淡下去,“只是这冀州地界的平原,如今也成了这般模样,前些年路过时,这里还是良田千顷,炊烟袅袅,哪想得到一场黄巾之乱,竟毁成了这样。”
沈砚沉默着点头,他清楚,黄巾之乱席卷冀州,官军与黄巾军反复拉锯,受苦最深的永远是底层百姓。良田被毁,家园被烧,百姓要么死于战乱,要么流离失所,这片曾经的富庶之地,早已变得满目疮痍。
“往东边走,过了这条漳水,就到冀州与青州的交界了。”赵老丈抬手向东指了指,“只是交界之处,官军查得严,还有不少散兵和流民聚集,我们得小心些,最好找个流民队伍跟着,也好掩人耳目。”
沈砚顺着赵老丈指的方向看去,能隐约看到一条蜿蜒的河流,那便是漳水,也是冀州与青州的天然分界。他收回目光,沉声道“先找个地方落脚,休整一晚,明日一早过漳水。”
一路从山林出来,两人都已是疲惫不堪,沈砚的伤口需要静养,赵老丈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连夜赶路,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,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。
两人沿着黄土道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在漳水西岸看到了一个破败的村落。村落不大,约莫二三十间茅屋,大多都已坍塌,只剩下几间还算完整,村口的老槐树下,聚集着十几个流民,男女老少皆有,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疲惫。
看到沈砚与赵老丈走来,村口的流民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,几个年轻的汉子下意识地挡在了老人和孩子身前,手紧紧攥着身边的木棍、锄头,像是在防备着不速之客。
沈砚对此早有预料,乱世之中,流民之间的信任比纸还薄,陌生的面孔到来,难免会引起警惕。他没有上前,只是停下脚步,朝着那些流民抱了抱拳,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诚意“我等二人,只是路过的流民,想在村里借宿一晚,明日一早就过漳水去青州,绝无恶意。”
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身材高大却瘦骨嶙峋,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疤痕,从额头延伸到下颌,看起来颇为凶悍。他上下打量着沈砚与赵老丈,目光在沈砚手中的长刀和胸口的血污上停留了许久,又看了看一旁佝偻着身子、手无寸铁的赵老丈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“乱世之中,谁都不容易,想住便住吧,只是村里只剩几间破茅屋,还有些野菜,你们若不嫌弃,便将就着用。”
说完,他便侧身让开了路,眼中的警惕却并未完全褪去。
沈砚微微颔首,道了声谢,便扶着赵老丈,朝着村里走去。
村里的景象比村口还要破败,茅屋坍塌,院墙倾颓,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,还有几处烧焦的痕迹,显然也曾遭遇过兵祸。沈砚选了一间靠近村口的破茅屋,茅屋的屋顶破了个大洞,四面的墙壁也漏着风,却也算能遮风挡雨。
赵老丈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,算是临时的床铺,沈砚则走出茅屋,在村口找了些枯枝,又去漳水旁打了些水,回来生起了一堆火。
火苗窜起,驱散了茅屋中的寒意,也让两人的心里多了一丝暖意。
赵老丈从布囊里拿出最后一小块红薯,又去村口找那汉子讨了些野菜,回来洗干净,放在火上烤着。红薯的焦香混合着野菜的清香,在茅屋里弥漫开来,勾得人腹中饥肠辘辘。
“小兄弟,今天多亏了你。”赵老丈看着沈砚,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,“若是没有你,老朽恐怕早已死在山林里了。”
沈砚靠在茅屋的墙壁上,手里摩挲着长刀的刀柄,闻言淡淡道“互相照应罢了,你教我捕鱼制盐的手艺,我护你一路,本就是各取所需。”
话虽如此,他的语气却比初遇时柔和了不少。一路同行,赵老丈的淳朴与实在,他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在这乱世之中,这样的人,已是难得。
赵老丈笑了笑,没有再多说,只是将烤好的红薯掰了一大半递给沈砚“快吃吧,补充点力气,明日过漳水,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。”
沈砚接过红薯,慢慢吃了起来。红薯的焦香在嘴里化开,带着一丝甜味,是他这几日来吃到的最香甜的食物。他一边吃,一边听着屋外的动静,村口流民的低语,风吹过茅屋的声响,都清晰地传入耳中。
吃完东西,
;沈砚靠在墙壁上,闭上眼睛,却没有睡着。他的脑海中不断复盘着一路来的经历,从巨鹿城外的求生,到山林中的搏杀,再到如今即将踏入青州,每一步都走得险象环生。
他清楚,过了漳水,到了青州,也只是踏入了另一个战场。青州虽比冀州安稳,却也士族林立,豪强割据,他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民,想要在那里扎根,难度不亚于在巨鹿城外求生。
捕鱼制盐的手艺是基础,可想要真正立足,还需要实力,需要资本,需要人脉。而这些,他如今都没有。
唯一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的双手,还有那颗在乱世中磨砺出来的冷静与狠戾。
夜色渐深,茅屋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,只有村口的篝火,还在微微跳动。沈砚睁开眼,看了看身旁已经熟睡的赵老丈,轻轻起身,走到茅屋门口,靠在门框上,目光望向东方,青州的方向。
月光洒在他的身上,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,也映着他眼中那份对未来的执着与坚定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沈砚便叫醒了赵老丈。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,便朝着村口走去。
村口的流民也已经收拾妥当,十几个流民排成一队,为首的那个疤脸汉子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,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看到沈砚与赵老丈走来,他点了点头,沉声道“走吧,趁官军的关卡还没严查,我们尽快过漳水。”
沈砚与赵老丈加入了流民队伍,走在队伍的中间,不靠前,也不靠后,这样的位置,既能在突发状况时第一时间反应,也能避免成为第一个被针对的目标。
队伍缓缓朝着漳水渡口走去,一路上,所有人都沉默着,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响起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众人终于抵达了漳水渡口。
渡口处,停着几艘破旧的木船,岸边站着十几个官军,个个身着轻甲,手持长枪,面色冷漠地盯着往来的流民,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严查黄巾余孽,禁止流民随意通行”。
渡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流民,约莫有上百人,都在排队等待官军的检查,一个个神色紧张,生怕被官军认定为黄巾余孽,当场斩杀。
“看来想要顺利过漳水,不容易。”赵老丈压低声音,对沈砚道,“这些官军为了邀功,常常将普通流民当作黄巾余孽抓起来,轻则打一顿,重则直接砍头,我们得小心应对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,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官军,眼神锐利。他注意到,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甲的军侯,面色倨傲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时不时指认几个流民,被指认的流民,立刻就被官军拖到一旁,不问青红皂白,便是一顿毒打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显然,这些官军根本不是在严查黄巾余孽,而是在借机欺压流民,甚至可能在索要贿赂。
“等会儿检查的时候,你跟在我身后,什么都别说,什么都别做,一切有我。”沈砚对赵老丈低声道,语气沉稳,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。
赵老丈点了点头,紧紧跟在沈砚身后,不敢有丝毫偏离。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,很快,就轮到了沈砚与赵老丈所在的流民队伍。
疤脸汉子率先走上前,对着那军侯拱了拱手,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,偷偷塞到军侯手里,陪笑道“军爷,辛苦辛苦,我们都是普通的流民,想去青州讨口饭吃,还望军爷行个方便。”
那军侯掂了掂手里的铜钱,脸上露出一丝不屑,却也没说什么,挥了挥手,让疤脸汉子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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