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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马不是寻常马,马鞍、笼头、衔铁,都是军中的款式,牵马的人穿着甲胄,盔甲乌黑泛光,领子红中带绀,我当下一个激灵——神武营的兵。这窄道内屋檐边点着灯笼,那个兵看见贺栎山下车了,皱了一下眉头,又将头给扭了回去,似乎并没有让路的意思。今天这酒在外边吃,人多眼杂,贺栎山换了一架朴素的马车,没有什么装饰,是寻常商贾能用的制式。贺栎山说是去瞧瞧,还真只是瞧瞧。就揣个手立在边上不动了,只看道路中间那几个人吵架——除了那个兵之外,旁边还站了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,地上躺着一个捂着腿的青年,路边有一块摔开口的盒子,盒子边上落着碎成两半的玉佩。“送信又如何?送信便可以横冲直撞,目无王法吗?”“不过是块破玉,延误了军机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“呵,照你这般说,还得我们给你赔不是了?”“你……”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吵吵嚷嚷旁若无人,贺栎山还在那津津有味地听着,倒是那个兵被几个书生你一言我一语堵着说不出来话,脸上又黑又赤,扭头呵了贺栎山一句:“你是什么人,停在这里做什么?!”那撑伞的少年上前半步,伸手指着那兵,脸上刚升起来点怒气,张口要说点什么,贺栎山伸手将他挡在了身后,施施然拱手,温声细气。“军爷,不是小民不愿意走,实在是走不了啊。”他一边讲话一边将目光扫向那一匹横在路中间的马,那兵闻言一滞,脸上五颜六色,好像这会儿才回过来神似的,架也不吵了,驾上马风驰电掣地出了这条窄道。那几个书生倒是不依不饶,除了地上那个躺着的,其余都追了出去。可惜那马奔驰得太快,越追越是追不上,几人便又停了下来。贺栎山上了车,跟那个少年喊了一句“驾车”,接着钻进了车厢,对我道:“没事了,殿下。是神武营的兵,撞坏了人东西不肯道歉,被拉着不让走。”“本王都瞧见了,安王倒是能屈能伸的很。”“叫殿下见笑了,”贺栎山将衣裳抻平,道,“小王亮了身份,那兵回去张嘴给别人说了,流言传来传去,最后也不知道能传成什么样。”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虽然小王这名声早就不算清白了,但小王有时自矜,还是惧怕外人胡说,捅出来什么不必要的篓子。”贺栎山在临安的名气很大,一个人名气大,往往在某个方面要特别突出,到其他人都赶不上的地步。他长相不俗,为人风流,出手又是一等一的阔绰,以上三点,难有人望其项背,但最最重要的是,他相当的不学无术,一个人要是有学有术,往往不喜欢跟三教九流,身边往来都是有学问的人,但这世上有学问的人不多,高洁之辈就更更少,所以便没有什么朋友。贺栎山府上歌姬舞姬,倌似的人物不少,他在外面喝酒听曲,看上哪个就带哪个回去,一掷千金眼睛都不带眨,外边里面红颜友朋无数,多一张嘴议论,他名气就又长一分。以上种种,市井坊间喜欢议论称道,朝中之人却很看不上,觉得是铜臭、浊气,难听点便是败家子,所以有官身的往往不愿意跟他走近,免得坏了声名。他和景杉出去喝酒,会的也都是些纨绔子弟,今天破天荒去了谢文的宴会,景杉只待了一会就招架不住酸气,遂才溜之大吉。“安王深夜出行,还专门不坐平常用的轿子,是担心旁人说你在外面鬼混,又带了美妾回家吗?”“殿下又揶揄小王,”贺栎山沉痛地捂住胸口,“可惜此番去的是晋王府,要说鬼混,也该是殿下鬼混完,带小王我回去。”他这人爱跟浪荡子交往,讲些混账话从不害臊,再纠缠下去,反倒是我吃亏,我遂不再多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我侧首一看,见贺栎山唇角微勾,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。原是拿话堵我呢。车驾了好一阵,终于到了我王府门口。贺栎山先下车,对着宅门看了看,路口边绕了两圈,道:“往往一些附庸风雅之人,喜欢闹中取静,晋王殿下反其道而行之,喜欢静中取静,果真是风雅人物,令小王羞愧。”我乜他一眼:“寒舍简陋,安王若是不嫌弃,屈尊降贵歇息一宿,免得回去晚了,雨再下更大。”碰见那神武营的兵后,不知道怎么就犯了霉运,雨越下越大,车越行越慢,我话音刚落下,雨势忽地便又增了起来,噼里啪啦砸在伞上,贺栎山抬头瞧了一眼被打得乱晃的纸伞,冲我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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