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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海岛迷雾(第2页)

她不敢回头,怕看见自己身后多出一行湿漉漉的脚印,怕看见那些灰墙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探出眼睛。海风从背后追上来,贴着她的后颈灌进衣领,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根,在数她的步数。

招待所的铁栅栏门在雾中显形,许君竹踉跄扑上去,铁条硌得掌心生疼,她顾不上了,扯开嗓子喊,“王局!谭村长死了!”声音炸出去,炸开了谭公村上空的迷雾。

王天明房间的门没锁,一推就开,王天明并没有如预想在房间里,许君竹探头问,“王局?”

房间里的布局和昨天一模一样,但又完全不一样了,那张靠窗的铁架床,床单铺得太平了,平得不像是人睡过的,枕头摆在中线,枕巾四角对齐,呈现出一种近乎祭坛的规整。许君竹伸手摸了一下枕面——凉的,不是清晨的凉,是那种从未被体温触碰过的冰凉。

她退到走廊里,后背抵住墙壁,水泥墙面的潮气透过衣服渗进来,对面几扇门早已打开,刘小刚拎着衬衫,三个小伙子挤在门框里,脸在昏暗中浮出来,像几张被水浸透的纸。

“怎么了?”有人问她,“谁死了?”

“谭村长死了!”许君竹说。

她举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走动,屏幕上的信号格在“e”和“无服务”之间跳变,她拨了布复虑的号码,听筒里先是漫长的静默,当布复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切进来,许君竹那颗仿佛翻山越岭后狂跳的心,逐渐一点一点稳定下来。

“再说一遍,谁?”布复虑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
“我们宣传村的村长!”许君竹把手机贴近嘴边喊道,“就在海边,挂在渔网上,死了!而且王局不见了,房间没人,行李在,人不在!”

“确定死亡?”布复虑问。

“确定!人都灰了!脖子都让人掰折了,正常人下巴不会那个角度冲着天,而且现场一点痕迹都没有!我们怕被破坏,现在小周守着,我回来报信,但是王局不见了!”

“卧槽!”手机信号又断了,许君竹继续打,“你们抓紧过来!最快多久能到?”

“就算现在往机场赶,到你们那也是下午,你们马上报警,有谁算谁,不要干等我们!”布复虑的语速很快,但是指令清晰,“同时分两个人,保护好现场。再派一个人,把全村常住人口名单全调出来,扫描发回技术科,先把本地人的社会关系过一遍筛子。其余的人——”他的声音突然沉下去,“全部去找王局,这个节骨眼上失踪,不会是巧合,我很怕——”

信号断了,那半截话悬在半空,死了一个村长,失踪一个局长,布复虑没说完的那半句,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替他补完了。

按布复虑的指示,赵磊被派往海边增援小周,刘小刚和剩下的小伙子一边报警一边如何寻找王天明的下落,许君竹的任务是去村支部——拿到全村常住人口名单,立刻发回市局。

许君竹刚转为是刑事律师,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她见过一些,但那些是卷宗里的二维图像,被装订在牛皮纸袋中,有页码,有比例尺,有法医冷静的文字注解,真正站在死亡现场,嗅到那种海水泡过的腐败前兆,是另一回事。

她不敢慢一路小跑,布复虑虽然没有说完,可她知道,王天明局长很可能有生命危险,现在最重要的就是“抓紧时间”。

村子比她想象的更深。石板路在雾中延伸,两侧的灰墙夹出仅容两人并行的巷道,墙头的瓦楞上挂着枯死的苔藓,像一层剥落的头皮,经过那口古井,井台上的木勺还在,但旁边择海菜的老人不见了,竹椅空着,椅面上的水渍还没干透。整个村子陷入一种被抽成真空的寂静,连她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雾气吸收了,只剩下鞋底碾过石板缝隙时发出的咯吱声。

村支部是一栋比招待所更矮的平房,因时间太早,铁门紧闭,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,她转身,按照昨晚谭村长闲聊时提过的方位,去找副村长谭卫民的家。

谭卫民住在村子东翼,靠近灯塔的方向。许君竹敲了三次门,门内先是死寂,接着传来拖沓的塑料拖鞋声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。谭卫民四十出头,脸型和谭村长有七分像。

“谭村长死了!”许君竹没铺垫,她学过危机沟通,知道这种消息越短越能减少误解,“市局的人傍晚到,现在需要全村常住人口名单,立刻!”

村支部的档案室不到十平米,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头顶,把谭卫民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变形。常住人口名单锁在一个绿色的铁皮柜里,柜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。名单是手写的,a4纸大小,共四十七页,纸页泛黄,字迹是蓝色圆珠笔,有些页面被水渍洇开,姓名栏糊成一片蓝雾。

没有扫描仪,许君竹一张张拍照,四十七页,她拍得很仔细,必须保证每一页的边角完整入镜,光线不足,她不得不把名单凑到灯泡正下方,拍完后,用微信一张张发给布复虑,信号极差,每张照片都要转圈三十秒以上,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出现了多次,她回到院子里重新上传,汗水打湿了她的衬衫后襟。

全部发完时,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,许君竹把手机塞回裤兜,对谭卫民说了句“村子里有广播呢,告诉大家不要离开村子,不要去海边,随时配合调查!”,便转身离开了,必须尽快回去,刘小刚律师那边需要人手,王天明还没有下落。

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了,雾气开始流动,不是散去,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压推着,贴着地皮翻滚,把石板路浸得更滑。

她经过那棵老樟树,树干裂口像一张无声的嘴。她加快步伐,心跳开始攀升,不是体力消耗,是那种独自暴露在未知环境中的警觉——后颈汗毛竖了起来,她听到了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某种金属与布料摩擦的轻响,来自身后,她下意识转头——

钝器击中她左后侧颞骨与顶骨交界处的瞬间,她听见了两种声音:一种是金属撞击骨传导产生的、在颅腔内炸开的轰鸣,另一种是头皮和肉撕裂的闷响,痛觉缠绵,声音却短促。

视野不是变黑的,是变成暗红色的,从边缘向中心收缩,她试图迈步,但前庭系统已经失效,双腿失去方向感,膝盖砸在石板路上,剧痛被麻木快速笼罩,她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醒来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。先是嗅觉恢复——霉味,浓重的、几乎能凝结成固体的霉味,混着另一种更尖锐的气息,铁锈味,是血。

然后是触觉,许君竹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着,绳结打在腕关节桡侧,每一次试图收缩前臂肌群,尼龙纤维就嵌进皮肤更深一层,脚踝也被固定了,不是绑在椅腿上,是绑在摇椅的底座横木上,那种老式藤编摇椅,她每一次挣扎,都让椅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。

最后是视觉,房间很暗,只有高处一扇气窗漏进一线灰光,光柱里悬浮着密集的尘埃。她低下头,看清了脚边的那团物体——王天明!

王天明侧卧在摇椅前方的砖地上,双手反剪于背后,手腕与脚踝被同一根尼龙绳捆缚,绳结打在踝骨上方,勒进了皮肉,他保持着一种被迫的蜷曲姿态,左肩着地,右膝微屈,没有任何自主活动的迹象。衬衫前襟被血浸透,深色布料吸饱液体后呈现出接近黑色的暗红。身下的血泊边缘部分开始凝固,颜色从暗红转为褐黑,中心区域尚未完全凝结,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、缓慢的反光。

许君竹试图喊叫王天明,但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截断了。

她的头颅被数匝透明鱼线缠缚,线体从下颌骨角斜拉至耳后,在头顶收束成结,鱼线极细,韧度却极高,每一圈都嵌进发际线边缘的皮肉,像一道无形的颈箍。她试图张嘴,下颌骨刚向下移动半厘米,鱼线便瞬间绷紧,从两侧嘴角向颞部切割,皮肉被勒出一道先白后红的压痕,随即渗出血珠——那种痛不是钝痛,是锐利的、持续的、像有无数细齿在缓慢锯磨神经末梢的切割感,堪比凌迟。

她拼命晃动摇椅,试图挣脱。藤编椅身早已腐朽老化,每一次扭动都让断裂的藤条发出脆响——咔嚓,咔嚓——在死寂的房间里,那声音像骨头在关节处被强行掰断。

窗外,潮声隐隐传来,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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