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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阴冷血腥的诏狱出来,外面刺眼的阳光让谢承渊微微眯起了眼。
他没有立刻回书房,也没有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,而是像一具失了魂的空壳,漫无目的地在东宫的回廊殿阁间缓缓踱步。
他的脚步,不知不觉间,就将他带到了那个他曾经几乎从不踏足,而某个小宫女却总是打着他的旗号、理直气壮跑来指点江山的地方东宫小厨房。
此刻并非饭点,厨房里还算清静,只有几个负责值守和备料的厨娘太监在忙碌。
见到太子殿下突然驾临,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慌忙跪地行礼,心中惴惴不安,不知这位近日性情大变、周身寒气逼人的主子所为何来。
谢承渊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灶台、橱柜,仿佛能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,叉着腰,趾高气扬地对掌勺太监说。
“喂!殿下今日胃口不佳,点名想吃蟹粉酥!要现拆的蟹粉,酥皮要起十二层!赶紧的!”
或是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“我很懂”的样子。
“殿下说杏仁豆腐甜度要三分!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哦!”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,问离他最近的一个厨娘。
“以前……常来的那个宫女小瑶……她来这儿时,都……什么样?”
那厨娘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,才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“回、回殿下的话……林姑娘她……她人很活泼,就是……就是有时候……”
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
厨娘壮着胆子,压低声音道。
“就是……有时候有点儿……呃……嚣张。一来就说‘殿下想吃这个’、‘殿下要吃那个’,吩咐得可详细了!咱们一开始还将信将疑,可每次做好的点心送过去,殿下您……您还真的都用了……所以后来,她来说什么,咱们就做什么了。”
厨娘说完,赶紧低下头。
“嚣张……”
谢承渊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林星瑶那副狐假虎威、却又灵动鲜活的小模样。
原来……她背地里是这样假传圣旨的……
可为什么,听着这略带抱怨的形容,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被欺瞒的恼怒,只有一阵阵尖锐的、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酸楚和空洞。
她那般费尽心思,只是为了……让我能吃上合口味的东西吗?
他没有再问,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厨房。
徒留一群厨娘太监面面相觑,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突然来问一个已故宫女的事。
他又走到了那个偏僻角落、狭小却曾经充满生气的耳房。
推开门,里面一切如旧,只是再没有那个会偷懒打瞌睡、会偷偷藏点心、会因为他突然到来而手忙脚乱的身影了。
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,却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。
窗台上,那个他送的白瓷花瓶还在,里面的花早已枯萎凋零,如同它主人的生命。
那幅他亲手所画、她笑着说“画得真好”的画像,还静静地靠在墙边。
画中人巧笑倩兮,眼神灵动,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纸上跳出来,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。
谢承渊伸出手,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画上人的眉眼,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。
最后一幅画……竟成了最后一幅……
他以为他们还会有很多时间,他还可以为她画很多很多的画,画她生气的样子、偷笑的样子、睡着的样子……可如今,一切都成了奢望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
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,在房间里挪移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苏玉衡悄悄来过一次,在门口看到太子殿下如同石雕般伫立在画像前的背影,那背影里透出的浓重得化不开的悲伤和孤寂,让他心头巨震,最终默默地退了出去,不敢打扰。
谢承渊觉得自己的心口,好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最柔软、最温热的部分,留下一个冰冷、空洞、呼呼漏着寒风的窟窿。
小瑶……你把那个……会因为一点小事开心、会期待和你一起出游、会因为你撒娇而心软、会觉得生活还有趣的谢承渊……也一起带走了……
现在的他,还坐在这东宫太子的位置上,还会批阅奏折,还会号施令,甚至……还会用最残忍的手段去惩罚仇人。
可他知道,那个真实的、会哭会笑、有着微弱期盼的自己,已经随着那个勇敢扑向毒针的傻姑娘,一起死去了。
剩下的,只是一个戴着完美太子面具、内心一片荒芜的空壳。
他缓缓收起画卷,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这是唯一能证明那段短暂温暖存在过的证据。
夜色,渐渐笼罩了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,也吞噬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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