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炮击很快就开始了,令旗挥舞之后,号角和战鼓声同时响起,第一炮弹从红营阵地后方飞出去,炮膛里火药燃爆的闷响,咚的一声,像有人在一口巨大的鼓上敲了一下,带着尖锐的啸声,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,砸在了通惠河西岸的土垒前面。
那是一颗实心铁弹,用来为炮队校准,跳了两下,撞进了土垒的斜坡里,溅起一大片泥土,土垒上趴着的清军士兵被溅了一身的土,有人缩了一下脖子,有人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脸,没有伤亡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,阵地上的清军都在各自找着掩体和避炮洞,找不到避炮洞的,便就地趴下,等待着红营后续的炮击。
很快,又是号角声和战鼓声同时响起,这一次变成了震天动地的炮声,炮弹在土垒上空划出一道道弧线,落下来的时候,不是沉闷的撞击声,而是一声清脆的、撕裂空气的尖啸,然后是轰的一声声巨响。
爆炸声从河西岸传过来,不是一声,是连续不断的、密集的、像滚雷一样的声音,每一颗开花弹落地,都炸出一团灰黑色的烟云,烟云的中间是橘红色的火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夏天的闪电被锁在了地面上,泥土、碎石、木屑、被炸碎的拒马、被掀翻的土袋,随着爆炸的气浪被抛上半空,然后又哗啦啦地落下来,像是一场黑色的雨。
清军阵地在开花弹的打击下,像一块被人用力揉皱了的布,桥头桥尾的土垒先撑不住,那些清军花了好几天时间、用几千个人力堆起来的土垒,在开花弹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,泥土被炸得四散飞溅,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大坑,土垒哗啦啦的垮塌下来,里头的清军顾不得被开花弹的余波波及,仓皇逃了出来,如同受惊的蚂蚁一般乱窜。
桥东的土垒卡住了红营攻桥的必经之路,挨了最多的炮弹,一颗开花弹落在了土垒正上方,爆炸的气浪把堆在最上面的三层土袋全部掀飞,土袋在空中散开,里面的土像下雨一样洒下来,落在下面趴着的清军士兵身上。
紧接着第二颗落在了同一位置,这回炸得更深,直接炸穿了土垒的顶部,碎石和泥土灌进了下面的射击位,几个清军士兵被埋了半截身子,挣扎着从土里往外爬,但很快更多的炮弹落了下来,彻底将他们吞没。
沿河布置的土墙更是被摧残得七零八落。那些土墙本来就不如土垒厚实,开花弹落下来,土墙在爆炸的震动下摇晃不定,用来加固的土袋和粗木像积木一样被炸得四散飞溅,有的整面土墙被从中间炸断,两边的土袋向中间塌陷,形成了一个V字形的缺口;有的被炸得只剩下底座,整段墙都不翼而飞;有的干脆被连根掀翻,整面墙倒在了后面的壕沟里,把躲在战壕里的士兵压在了下面。
清军将士都只能尽量往战壕里头躲,趴在外头都不安全,爆炸的余波很可能就将他们和工事一起掀飞,只有战壕之中才能尽量抵挡爆炸和冲击波。
但这些战壕面对这连绵的爆炸,也并不是完全的安全,开花弹落在战壕旁边,爆炸的冲击波把战壕的壁震得松了,泥土簌簌地往下掉,掉在士兵的头上、肩膀上、枪上。有人被震得耳朵流了血,张着嘴什么都听不到,只是本能地抱着武器蜷缩在战壕的拐角里;有人被埋在泥土里,只露出半截身子,拼命地往外扒,旁边的战友伸手去拉,一把拉出来,满脸都是土和血。
战壕之中每隔几步就挖有防炮洞,顶和四周都是厚厚的土层,比站在战壕里更加的安全,两三天的时间匆匆修好的工事,防炮洞中容量有限,大多只能是军官和他们的戈什哈,还有一些骨干精锐躲在里头。
但红营的开花弹爆炸威力太大了,炮弹落在防炮洞上方,爆炸的气浪和震动通过土层传导过去,防炮洞的顶部被震出了裂缝,裂缝越来越大,泥土开始往下掉,先是小块小块的,然后是大块大块的,最后轰的一声,整个防炮洞的顶部塌了下来,把里面的人结结实实地埋在了下面,有人从塌了的防炮洞里爬出来,满脸是血,眼睛都睁不开,摸索着往前爬,爬了几步就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桥西村的望楼上,岳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望楼在剧烈地摇晃,不是风吹的,是炮击的震动从地面上传过来,从地基传到木桩,从木桩传到平台,整个望楼像一棵暴风中的树,前后左右地摇晃着,木板与木板之间的连接处吱呀吱呀地响,铁钉在木孔里松动,出了尖锐的摩擦声,楼顶上那面褪了色的旗帜被爆炸的气浪吹得东倒西歪,旗杆在铁环里哐啷哐啷地晃。
望楼上站着七八个人,全是清军的将领,岳乐站在最前面,一只手扶着木栏,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,身子微微前倾,像一座在风中挺立的石像。他身后的那些人就没有这么稳当了,一个个身子都摇摇晃晃的,各自找着东西扶住。
岳乐像是没有感觉到摇晃一样,他的望远镜一直稳稳地举在眼前,镜筒对准了河西岸被硝烟笼罩的阵地,硝烟太浓了,浓到望远镜里只能看到灰黑色的一团,偶尔有火光在烟中一闪,然后又是一团新的硝烟涌上来,把那点火光吞没。
他看不到土垒了,那些他昨天还在上面走过的土垒,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了,彰泰的大旗也不见了踪影,不知道是彰泰藏了起来,还是已经被红营这汹涌的炮火炸没了,他亲手布置的工事和防线,在红营几轮炮击之下就已经七零八落,只能看到硝烟、火光、被炸飞的泥土、被抛上天的木料碎片,和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、已经不成建制的、稀稀拉拉的人影。
爆炸声一阵阵地传过来,震得望楼上的木板簌簌地响,震得他胸前的护心镜微微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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