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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她的。
而她,也是她的。
这份宣告,不仅仅是对士兵说的,更是对她自己,对她怀中昏迷的莫丽-甘,对这个将她们碾得粉碎又让她们重生的世界说的。
一直站在旁边、沉默不语的年轻下士,此刻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她的目光,从安洁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,缓缓移到了她那双因为用力支撑着莫丽-甘而微微颤抖、却依旧稳定有力的手上。那双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,却能看到一些细微的、早已愈合的伤痕和新磨出的薄茧。那不是一双属于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的手。
她又看向安洁怀中的那个“伴侣”,虽然看不清脸,但她能看到那从兜帽边缘垂落的、被冷汗浸湿的几缕银发,能听到那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、带着病态灼热的呼吸声。她看到了真实。看到了一个医者对她的病人的责任,看到了一个同伴对另一个同伴不离不弃的守护。
中士依旧僵在那里,似乎在权衡着什么。她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里驻守了数月,见过太多麻木与背叛,但却很少见到这样干净而坚韧的眼神。安洁的眼神,让她想起那些在和平年代,同样会为了信念而闪闪发光的人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,那个年轻下士,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枪。她向前一步,走到中士的身边,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、带着一丝恳求的音量,低声说了一句:
“……让她过去吧,中士。你看她的手,还有……她怀里的人,是真的快不行了。”
中士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安洁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怀疑,有审视,最终,却化为了一丝了然,和一种不耐烦的、仿佛要将某种不该有的情绪挥去的粗暴。
她猛地收回了那只伸在半空的手,转身走回桌后,狠狠地将铅笔砸在登记本上。
“滚!滚!都给我滚!下一个!”
一场足以致命的风波,就这样,被一句轻飘飘的、却又重逾千钧的“她是我的伴侣”,和一名年轻士兵悄然萌生的善意,消弭于无形。
安洁没有再看她们一眼。她只是转过身,重新用那瘦削的肩膀,支撑起怀中那具依旧昏沉、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的身躯,一步步地、沉稳地走出了这条压抑的小巷,走向了首都那片广阔而未知的、属于她们的新天地。
直到走出了很远,远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登记处的任何声响时,安洁才感觉到,肩上的重量,似乎轻了一些。
不,重量没有变。
是她的心,在说出那句话之后,变得前所未-有的……坚定。
雨后的锦华国首都,像一幅被泪水浸透后、尚未干透的灰色水墨画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、混合着腐烂枯叶与冰冷石板的独特气息,无声地、粘稠地包裹着这座刚刚从战争噩梦中挣扎醒来、却依旧满身伤痕的古老都城。
她们的临时藏身之所,是码头区一间废弃仓库的阁楼。这里阴暗、潮湿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混杂着鱼腥、霉味和尘埃的、有形的颗粒。安洁用几块破旧的木板和一堆散发着霉味的麻袋,勉强搭起了一张“床”。
而莫丽甘,那个曾经在猩红披风下俯瞰众生的帝国神话,此刻就躺在这堆肮脏的麻袋上。
她醒了。
在她于港口登记处那短暂的昏厥之后,又经过了整整一夜混杂着低烧与梦魇的沉睡,她终于,真正意义上地、清醒了过来。
当安洁端着一碗用雨水煮沸后、勉强还算干净的热水走近时,对上的就是那双赤红的、此刻却因失血和剧痛而褪去了所有火焰、只剩下两潭沉寂血色深渊的眼眸。那双眼睛异常清明,像被暴雨冲刷过的、最纯净的红宝石,冷静地、一寸寸地审视着这个狭小、逼仄、充满了腐败气息的囚笼,最终,落定在安洁那张因连日疲惫和紧张而愈发苍白消瘦的脸上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。”安洁的声音干涩沙哑,心脏在那道平静的目光下,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。她下意识地将水碗递过去,动作却在半途僵住。
莫丽甘的左臂,那曾经佩戴着帝国最高军事荣耀臂章、也曾毫不留情地扼住她咽喉的左臂,已经消失了。伤口被安洁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料包裹着,整齐地掖在胸前。但那空荡荡的袖管,本身就是一道比任何狰狞伤口都更触目惊心的宣告。
莫丽甘的视线,也顺着安洁的目光,落在了自己空荡的左肩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。那双赤红的眼眸里,没有痛苦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仿佛在评估一件与己无关的、损坏物件般的漠然。然而,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那漠然之下,是何等剧烈的、足以将灵魂都撕裂的痛,和一种……被彻底剥夺了力量的、巨大的空虚感。
“我……不渴。”莫丽甘终于开口,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低沉,更沙哑,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、气若游丝的虚弱。
安洁沉默地收回了手。她知道,此刻的任何“照料”,对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而言,都是一种变相的羞辱。
两人陷入了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有阁楼破旧的窗框被风吹得“吱呀”作响,像这残破世界无声的叹息。
“过来。”不知过了多久,莫丽甘再次开口。
安洁依言,在她身侧的麻袋上坐下。
“我需要纸和笔。”莫丽甘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,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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