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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呢?
然后把自己交出去。用自己,给所有人一个交代。给王太后一个交代,给陈国朝臣一个交代,给陈国的列祖列宗一个交代。用命,去填那个他亲手撕开的口子。
可更让人心里发疼的是什么?
书音咬住了嘴唇,眼眶红了一圈。书云转过头去,死死盯着廊柱上的一道裂纹,像在用全部力气忍住什么。
他替陈国打算好了一切。
所有的棋都下了,所有的路都铺了,所有的人,能杀的杀,能留的留,能托付的托付。他甚至替王太后想好了往后十年该怎么走,替小皇帝宴秋想好了该倚重谁、该提防谁。
可他一句也没有交代——晋国该怎么办。
那个他亲手打下来的、从废墟里一寸一寸垒起来的、用五年时间让它脱胎换骨的南晋。他的国土,他的臣民,他的朝堂,他身后那一整个虎视眈眈、随时可能反扑的世界。
一个字都没有提。
好像那不是他的。好像那一切,跟他再也没有关系。
书云终于没忍住,抬手死死捂住了嘴。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砸在手背上,溅开一小朵无声的花。
她太懂她们家公子了。
那不是不想交代。而是交代不交代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没有顾临渊的沈砚,是不会回南晋的。甚至,不会在这个世上多留一天。那个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国家,那个他倾注了五年心血的国度,那些他一手提拔的臣子,那些他许诺过太平的百姓——没有了他,会怎样?
他没有想过。或者说,他想过了,但他不在乎了。
风从廊间穿过去,吹得殿前的帷幔轻轻晃了一下,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殿里又传出沈砚的声音,依旧是平稳的、克制的、从容的:
“而且,母后,我们只有五天时间。诏令昨天才发布下去,到今天,有的州县还没收到。如果有人从中作梗,我接受不了那样的结果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很短,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绊了一下,又迅速绕过去了。
“还有,如果他俩还活着。人心呢?他们手下的人,就算手里有石斛花,也未必肯拿出来。三王爷党、六王爷党……此刻都在盼着哥哥死。”
最后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。
“母后,我不想失去哥哥。”他忽然放轻了声音,轻得像孩子在撒娇。
可那不是撒娇,是恳求,是盼着王太后能给他一个答案,能告诉他,顾临渊会活下去。
王太后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
沈砚低下头:“我甚至想过,等哥哥醒来,他一定会怪我滥杀。可我不怕,因为——”
他重新抬起眼,一字一顿,像在对天地起誓,又像在对自己下咒:
“我沈砚,只要顾临渊活着。”
有石斛花
门外的书音和书云已经听不下去。
她们太明白这些话里每一句的分量,太听得清那层薄薄的壳底下,藏着怎样的废墟——
是怎样一个没有顾临渊便不愿多看一眼的人间。
书音再也顾不得什么了。
她猛地转身,裙角带起一阵风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那步子又急又重,踩在廊板上,一声一声,像擂鼓一样砸在人心口上。
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泪痕还挂在脸上,可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,眼睛里烧着一把火,一把快要烧尽最后一丝理智的火。
“书音!书音!”书云追上去,声音已经哑了,带着哭腔,“你要去哪儿啊?”
书音头也没回:“去找石斛花。我一家一家去问,总行了吧?”
她说到这里,步子顿了一瞬。就一瞬。书云以为她要回头,以为她要停下来。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的害怕、所有的绝望、所有那些不敢想的东西全部压下去,然后抬脚,继续往前走。
“实在不行——”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,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我把陈国所有的富豪、官宦全抄了!我就不信!我就不信抄不出一朵石斛花!”
书云连忙再去追她,脚下跑得急,一个踉跄,险些被裙角绊倒。她也顾不上站稳,伸手一把攥住书音的袖口,哑着嗓子劝:“书音,你别冲动——”
书音停住了。
“我没有冲动。”她开口,嗓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喊着“把所有官宦全抄了”的人。
可她的手是凉的,心是抖的。
她在心里问自己:如果不冲动,她还能怎么办?
找不到石斛花,主夫就醒不过来。而那个人醒不过来——
他们家公子,就会不要她们了。
书音的眼眶又红了,可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,咬到唇上的血痕又深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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