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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阳光透过招待所老旧的木格窗棂,洒在尽欢稚嫩的脸上。
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,深吸了一口1979年南方城市清晨的空气——混杂着煤烟、早点摊的油香,还有远处工厂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。
走在东风路上,尽欢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里,却映着一个未来灵魂的感慨。
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三四层楼房,墙面斑驳,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。
偶尔有几栋稍新的建筑,也多是方正呆板的苏式风格,窗户狭小,像一个个沉闷的方格子。
“这就是改革开放的起点啊……”尽欢心里默念,脚步不紧不慢地沿着人行道走着。人行道是粗糙的水泥板铺就的,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。
自行车是绝对的主流,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,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。
男人们大多穿着藏蓝色或灰色的中山装,女人们的衣裳颜色稍微丰富些,但也多是暗红、深绿,款式保守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
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烫了卷发的年轻姑娘,穿着略显收腰的“的确良”衬衫,立刻就能吸引不少目光——有羡慕,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路边的国营商店门口排着不长的队伍,橱窗里陈列的商品寥寥无几,最显眼的是印着大红喜字的暖水瓶和搪瓷脸盆。
副食品店的柜台上摆着用粗纸包着的糕点,售货员面无表情地打着算盘。
一切都透着计划经济的刻板与物资的匮乏。
但变化也在细微处萌芽。
尽欢注意到,在一条巷子口,有个老太太摆着个小竹篮,里面是自家种的青菜,正低声和几个家庭主妇交易。
这显然不是公家允许的,但巡逻的市管会人员只是瞥了一眼,并没有像前几年那样立刻冲上去没收驱赶。
政策的风向,普通人或许说不清,但生存的本能让他们嗅到了松动的气息。
再往前走,路过一家新开的“为民理发店”,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“欢迎光临”和“男女理发”,里面传来嗡嗡的电推子声音。
这已经是私营的雏形了。
对面墙壁上,白底红字的标语依然醒目:“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!”,但旁边不知被谁用粉笔偷偷画了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美元符号,虽然很快被涂抹掉,却留下了一点痕迹。
尽欢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这里热闹些。
公共汽车是两节车厢的铰接式,涂着黄蓝相间的油漆,喘着粗气停靠站台,车门一开,人群拥挤着上下。
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出窗外,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喊着:“上车请买票!月票请出示!”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。
他抬头,看见远处有几处工地,脚手架已经搭了起来,隐约能听到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。
那里将来会是这座城市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楼房小区。
而现在,大多数市民还住在筒子楼或者自家的平房里,公共厕所和自来水龙头都在院子角落,每天清晨和傍晚,那里总是最繁忙的地方。
这就是1979年,一个旧的秩序尚未完全退场,新的生机正在泥土下艰难萌发的年代。
一切都显得粗糙、简陋,甚至有些灰头土脸,但一种躁动的、渴望改变的力量,已经像地下的暗流,开始悄悄涌动。
尽欢知道历史的走向,他站在这时代的门槛上,既感到一种见证历史的奇异,更清晰地意识到,在这个百废待兴又充满空白的年代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朝前走去,孩童的身影渐渐融入早起上班、买菜的人流之中,仿佛只是这宏大时代画卷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点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个点,将要如何搅动这一池逐渐解冻的春水。
转过几条街巷,城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。
尽欢按照母亲红娟仔细叮嘱的路线,朝着城郊的方向走去。
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,里面是妈妈连夜赶着给妹妹玉儿添的厚棉袄和棉裤——用的是家里攒了好久的棉花票,布面是结实的深蓝色斜纹布,领口和袖口还细心地缝了一圈柔软的绒布边。
越往城外走,风里的味道就越不同。
城里的煤烟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泥土、枯草和远处水塘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路旁的树木大多还挂着些不肯掉落的叶子,颜色是深绿、黄褐交杂,不像北方,这时节早该是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的天空。
“南北的冷,真是不一样。”尽欢心里想着。
前世他因为工作而生活在北方,那里的冬天是张扬的、粗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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