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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槐树下有一盏路灯,线路老化,光一阵一阵地喘息。
“沈栖迟。”温枝枝仰着头看他。她喝了一点啤酒,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有话,攒了四年了。不,至少十几年了!”
蝉在头顶吱哇乱叫。
“大学四年,我们一个在省城,一个在邻市。”她说,“每次放假回来,我第一件事是看奶奶家的窗户亮没亮,第二件事,是看你家的。看完两扇窗,我才觉得——嗯,到家了。”
“大三那年寒假,你在雪地里帮许奶奶背煤气罐,我在后面看了一路。就是那天想明白的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沈栖迟,我喜欢你。我想跟你过日子。”
路灯咳咳喘了两下,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。
沈栖迟这个人,图纸上千分之一的误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唯独这件事,他是真的没看出来。
他沉默得太久,枝枝先笑了:“你要是打算说‘你是我妹妹’,我现在就踹你。”
“你不是我妹妹。”他认真想了想,从二十二年的词汇量里挑出一个特别不浪漫的词,“你是我家人。”
“家人跟喜欢,又不冲突。老婆也是家人啊。”
“枝枝,”他说,“你让我想想。不是敷衍你。我这个人反应慢,大事上更慢。你晓得的。”
“行。”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又恢复成平时那个理直气壮的温枝枝,
“我等你想好。但你不许躲我。你敢躲我,我就天天去你工地送饭,送到你们全设计院都知道。”
她说完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跟你说个事。我妈要回来了。奶奶前天在河埠头摔了一跤,腿上裂了道缝。我妈在电话里说,这回回来,就不走了。”
那天夜里,沈栖迟坐在灯下,把账本翻到温家那一页。
温奶奶的圆子,十四年除夕的年夜饭,枝枝塞给他的半块橡皮——不对,橡皮是她抢他的。他拿笔把这行划掉,划到一半停住了。
记账这件事他做了十四年,头一回发现账的坏处:记得太清楚,反而算不清了。
哪一笔是恩,哪一笔是习惯,哪一笔是别的什么,一团账目挤在一页纸上,谁也不认谁。
灯下他想了很久,最后在页脚极小地写了一行字,又极快地合上了本子:
“温枝枝的事,想清楚以后再落笔。”——他不知道的是,这一页往后,要记的名字根本不是这一个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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