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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被咬断又长好的骨头,位置不对,所以走路的时候会拖沓。
“你是金合欢狮群的狮王。”克尔说。
老雄狮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动。
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我是枯骨荒原上一头等死的老狮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叫奥伦。你呢?”
“克尔。”
奥伦点了点头,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。“你的名字没有听说过。你不是北边的狮子。”
“我是从南边来的。流浪了很久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鬣狗咬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独行雄狮最怕的就是鬣狗群。我以前有狮群的时候,鬣狗不敢靠近。雌狮们会集体驱赶她们。但独行的时候不一样。她们会试探你,消耗你,等你体力不够了再一拥而上。她们不急。她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克尔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那天被三十多只鬣狗围住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背靠岩石,后腿在流血,肩膀在疼,喉咙因为吼了太久而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,如果不是那头黑狮子来了,他现在已经是一堆被啃干净的骨头了。
“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奥伦问。语气很随意。
“有狮子救了我。”
奥伦转过头来看着他。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好奇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像一面很久没有被人敲过的鼓,突然被敲了一下,表面的灰尘震起来,露出下面还完好的鼓面。
“有狮子救了你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在枯骨荒原?”
“不是在这里。在领地边界。我被鬣狗围了,他从领地里面冲出来,把鬣狗赶走了。”
奥伦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克尔的脸上移开,重新看向东边的方向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荒原上的热浪开始扭曲视线,地平线上的东西都在摇晃。
“他不需要救你。”奥伦说。
“不需要。”
“他认识你?”
“见过一次。在边界线上谈过几句话。他赶我走,我走了。”
“那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雄狮。他为什么要救你?”
克尔沉默了一下。
他想起雷夫把他从鬣狗群里拖出来的时候说的话——“因为你上次提醒过我。有人要来抢我老婆。”
那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一句解释,现在想起来,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理由。
一个让他的行为变得合理的理由。
“他说他欠我一次。”克尔说,“我之前提醒过他,有人会觊觎他领地里的亚成年。”
奥伦的耳朵动了一下。“亚成年?他的领地里还有亚成年?”
“一头金鬃雄狮。大概两岁。很漂亮。他看得很紧,养伤的时候把我放在领地最东边的角落,离那头亚成年至少两公里。他每天巡逻的时候会经过那片灌木丛的外围,闻一闻气味,确认我还活着,然后就走。他从来不让那头亚成年靠近我。”
奥伦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。很轻的、很淡的、像风从枯草上吹过去一样的笑。
“护犊子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不是怀念,不是感慨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陈年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东西。
“我以前也这样。谁靠近我的幼崽,我跟谁拼命。”
克尔看着他。看着他稀疏的鬃毛、凸起的骨头、扭曲的后腿。看着这头曾经统治过整个金合欢走廊北端的狮王,趴在一棵枯死的金合欢树下,用“以前”这个词来谈论自己的过去。
“你的幼崽们……”克尔开口了,但不知道该怎么问完这句话。
在狮子的世界里,关于幼崽的问题是没有礼貌的版本的。幼崽要么活着,要么死了。没有中间状态。
奥伦没有等他说完。
“都被杀了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平得像枯骨荒原上的盐碱地,没有起伏,没有褶皱。
“新狮王进来的时候,杀死了所有的幼崽。这是规矩。新王不会容忍前王的血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他的前爪在地面上轻轻地刨了刨,刨出了一小块干裂的泥巴。泥巴在他的爪子里碎了,变成粉末,被热风吹散了。
“我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活了下来。女儿们跑了,跑去了哪里我不知道。儿子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。
很短的顿,短到如果不是克尔一直在听,可能根本注意不到。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绳子,表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,但内部的纤维已经断了一根。
“儿子跑了。我让我的雌狮赶他走。他跑了。我后来没有见过他。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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